川寂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水

既然老王的生贺没赶上,青仔生贺一定也赶不上【胡乱分析】

放弃了,打个欠条,每周追加百分之十的字数

青仔生日快乐!!!!!!!!!


【群像】逆向选择

 @沸雪 给神仙川之生贺,现代江湖pa,还群像(虽然人不多),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但我写得很过瘾,希望川也过瘾

纯瞎编,bug很多,小师叔的设定来自priest《无污染无公害》

川川生日快乐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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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众所周知,北京是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

陈升攀在六楼的防盗窗上休息,腕表在一片漆黑中幽幽地发着光,有如飘动的鬼火,他抽完一支烟,把烟头丢进脚下黝黑的视野里,看着那点橙色的火星飞速下坠。

月亮沉默行进密云,天地黯淡。

他不再等待,脚尖在防盗窗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鸟急窜,同时他的手像突然长出一截似的扒住了七楼的窗台,一勾一甩,悄无声息地落在上面。

现代不像古时那样,用蘸了口水的指头捅破纸窗就可以,这方面大侠们的经验还得来自溜门撬锁的前辈。陈升扯下透明胶带,在窗玻璃上厚厚糊了几层,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攥着拳头就要往上砸。

“哥们儿,这就过分了吧?”

厚重的窗帘一下被拉开,陈升来不及思索,提肩撞破窗玻璃,回身一掌切往那人肋下。那人退步闪过,抄起一旁的扫把就往陈升脸上招呼。

或许因为来得仓促,这一式绵软无力,陈升不躲反进,却没想到划过眼前的扫把倏忽一抖,扬起好大一股灰尘,他刹时就被迷了眼,随后一道重重的力度击在他的颈侧,一双手迅速扶住他软倒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

“得,又来一个。”

王也灰头土脸地把陈升拖到墙根下,胡乱掸了掸身上的灰,觉得这种自损八百的招还是少用为妙。他坐回电脑前,拖出张楚岚的微信聊天框,徐徐打字:“又来一个,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带走。”

张楚岚说:“?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儿给你安排去,老王你艺高人胆大,我放心,明天再拨人手哈。”

王也:“那也成。”

张楚岚回了一个指尖摸仓鼠头的表情:“乖乖。”

王也面不改色:“顺便把我家玻璃修了。”

他切换界面,游戏里道长还在屋顶上,衣袂飘飘,和一旁的剑客并肩而立。他调了一下视角,浮云乘眼过,浪迹江湖,潇洒快意,两个人,两把剑,一种漂泊。

当前对话框里有一行白字:等下,有事。

网游作为一种新世纪产物,发展到今日,其承载的功能已不远止娱乐,交友恋爱感恩有你,撕逼吃瓜腥风血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此话不假。

王也和青的相遇着实巧合,二十级道士身形如风,飞得很高,摔死在妹子给青炸的烟花里。妹子是个性子烈的,大概误解了什么,当即加了青仇杀,青没还手,尸体躺在道士旁。

青悄悄地对你说:[?您有事吗]

[近聊]张大床:[不好意思,马有失蹄]

第二次见面时,青被某个大帮抱团殴打,网游就是以多打少,他认了,剑客风骚地游移在众红名间,起手就带走一条命。此时一位满级道长从天而降,斜斜砸进红名里,落地先加了队友,一个AOE收割一片人头。

你悄悄地对青说:[一命还一命]

满屏的死亡信息中,一条系统提示跳了出来——青请求加你为好友。

王也做了一个打招呼的动作,剑客头顶立刻飞起一个装着爱心的聊天框,看来他一直没切出去。

[近聊]张大床:[你要说啥]

[近聊]青:[过几天我有事去北京,道长,要不顺便面个基?]

王也一怔,与此同时他放在手侧的手机亮了,是张楚岚:“老王,在不,拉你进群赚钱啊。”

这是有委托的意思,身为挂靠在公司名下的赏金猎人,当然还是钱比较重要。王也搭在键盘上的手匆匆打了一个行字,拿起手机回张楚岚消息:“什么事?”

[近聊]青:[啧,人家好意去找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楚岚:“公司刚刚得到消息,诸葛家的小子过几天来京,我们得把他截住。”

他没说理由,但王也知道。当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快得令人恐惧,三天前公司将一个名为新截的邪教一网打尽,不少人却在说现场看见了诸葛家长子,新截教主马仙洪半道上被劫走,秘术神机百炼下落不明,这次公司势在必得。

他问张楚岚:“他什么时候来?”

对面一时半会儿没了动静,估计是在确认信息,王也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上。

[近聊]张大床:[没,保证带您吃好喝好成不?什么时候来]

[近聊]青:[五天后]

手机一震:“五天后。”

张大床悄悄地对你说:[到时候打我电话,1xxxxxxxxx]

大老王:“不巧啊老张,那天有事,您另请高明吧。”

2.

张灵玉发誓,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的人一定是张楚岚。

尼古丁的气息散逸在空气中,他低垂着头,把神色掩进两侧垂下来的长发里。他不如张楚岚,师傅这样说,他眼下不得不短暂认同,因为他的嘴一定不如张楚岚伶俐。

张楚岚最后以一句邀请结束了他的嘚啵嘚,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如果你暂且没有打算的话,要不要跟我混?在公司?”

张灵玉咬住了牙:“我不用你可怜。”他说出这句话后立刻感到某种孤立无援一层层地压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有限的价值还只在门派里才能得以彰显,他何止没有出息,他简直是个废物。

可张楚岚的声音落进他耳里,一字一句都清晰:“我没有可怜你,我在求你帮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灵玉,双手揣进兜里,烟雾后的眼睛像闪着冷冷的嘲弄的光,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张大侠,当今社会杀人犯法的,你的功夫在小偷那里用得倒是纯熟,划皮包……哈。昔日微澜,在你手上就是不合时宜的屠龙之术。”

张灵玉的睫毛闪动了一下,那一刻他紧绷着的脸皮仿佛终于绷不住,在皲裂的缝隙中窥见了一抹深切的痛苦:“那你求我?”

“求你。”张楚岚干脆地点了点头,“屠龙之术,自然要用来屠龙。”

张灵玉缓缓抬头望着他:“什么龙?”

张楚岚也不瞒着:“卧龙。”

张灵玉抿住嘴,半晌后轻声问道:“你……公司要他的命?”

“没有,所以不是你也可以。”张楚岚答得很快,这句话是实话,他却话锋一转,“可是师叔……我好累啊。”

“全性,龙虎山,天下会,王家吕家陆家。”他几乎要掰着手指数起来,“这些大佬一个个都盯着我,我好想有个可以信任的朋友撑我一把啊。”

此时张楚岚又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了,眼睛大而水润,让人想起婴儿,或者某种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当他直勾勾地看着谁时,被看着的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张灵玉一直轻微动着的右手停住了,一片两面是刃的小刀片夹在他指缝,怔怔地露了一个边。

张楚岚无奈地笑笑:“不和我做朋友也别用它吓唬我啊。”

“走了,宝儿姐。”他留给张灵玉一个背影,“师叔,你考虑考虑吧,你是个有用的人。”

刀片重新转动起来,隐没在张灵玉莹白如玉的指尖,而张楚岚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属于少年的笑:“对了,我可没有被逐出师门,看望师爷的时候带个同事回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张灵玉霍然起身,他听到自己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

“大后天。”张楚岚回身,手友好地向他伸过来,“师叔,欢迎加入哪都通。”

3.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微澜的意思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无论多坚固的物品都有其脆弱点,人体也一样,微澜练的是一刀封喉,一击即走,从不走空。张楚岚在龙虎山上见过一次张灵玉耍刀,像杂耍似的,一柄小刀片在他指间灵活流转,他瞪着张楚岚,说:“拔你的刀。”

张楚岚的刀比一般的刀要窄一寸,长三寸,名为“源此流”,传说当年其先辈在瀑布下试刀,一刀断水,一刀改流,而这条瀑布刚好是汤汤大河的源头。

从此长河源此流。

——天下刀法源此流。

正一门下弟子从不练剑,张楚岚抽刀,刀光凛冽如霜雪:“小师叔,请赐教。”

当代大学生旗帜鲜明地分成三种:咸鱼型,事业型和学习型,张楚岚独立于这三者之外,虽然他心态非常成熟,有时候难免也会觉得自己鹤立鸡群,周围的同学都是傻逼。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室友王震球正在用卷发棒烤肉,见到他来,非常热情地招呼道:“来,阿莲,吃肉!”

王震球则不一样,王震球是特别傻逼那一款。

张楚岚过去叼了块滋滋冒油的瘦五花,顺口问:“没课?”

“请假了。”王震球又揭开另一边奶锅的盖子,一锅关东煮咕咚冒泡,“嗟,来食。”

“滚你。”张楚岚抬腿踹了他屁股一脚,回自己的铺位,从衣柜里取出吉他袋。

王震球知道他要去兼职,见怪不怪,只提醒了一句:“下午高数。”

门外有人在喊:“张楚岚,你好了撒?”

男生不能进女寝,女生却能进男寝,王震球冲张楚岚竖起一个大拇指:“宝宝姐来啦?”

“……操。”张楚岚懒得搭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太引人注目,补了一句,“高数我回来上。”

王震球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知道了。”

张楚岚临出门前回身关门,下意识扫了一眼室内,他看到王震球擦干净手,不慌不忙地在一个蓝白界面的回复框里敲下两个字:“谢邀。”

“我知道了。”张灵玉颔首。

再次确认一切都布置完毕后,张楚岚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合眼假寐。他这个师叔和诸葛青有几分君子之交,下手不合适,用来做钓饵倒是刚好,只要套出诸葛青的落脚地,接下来的事一切好说。

当张楚岚沉默时就变成影子,仿佛他这个人天生只适合人群,他的膝盖上横放着那个吉他袋,拉链掀开后里面是一把刀,隐在鞘里。张灵玉坐在他左边,托腮看着窗外,手心盖在大腿上,盖着那柄小刀片。他右边是冯宝宝,睡得无忧无虑。

面包车载着三人呼啸而过,驶向两个小时后的机场,下午两点,阳光鲜妍,张灵玉拉下窗帘让车内陷入昏黑。

4.

“谢邀。这活儿有意思,接了~”

王震球下载附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了一下照片中的人,最终承认对方确实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好颜。

诸葛青,诸葛家大公子,神机百炼的事自己还没洗干净,这种敏感时刻上京,想做什么呢?

他扎好头发,站在衣柜面前摸了摸下巴,此刻手机于桌上缓缓亮起,来电显示是郝叔。上司的电话谁不接谁傻蛋,他打开免提,对方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透出来:“球儿,这事儿你最好不要插手。”

“这不好吧郝叔,收了钱呢。”王震球的手指划过一排卫衣,抽出其中一件,“公司有不允许员工在非工作日赚外快的章程吗?”

“混球儿……”郝意快被他气笑了,“真想赚外快,你在公司内部系统接什么任务?”

王震球振振有词:“我人脉窄,知道的信息少嘛。”

“你就不能不蹚这趟浑水吗?”

“好玩呀。”王震球笑嘻嘻道,“既然您已经看出来了,还打这通电话过来,总不会是单纯骂我一顿的吧?”

郝意的声音听起来像头疼了三个月:“这次公司针对神机百炼,突破点找的就是诸葛青,这些消息没有假,你还想知道什么?”

郝叔盖章,那应该就是真的了,王震球一挑眉,这不像公司的作风。他沉吟着,问道:“郝叔,我能知道多少。”

对方哼道:“你以为你能知道多少,臭小子,你要我落马啊?我再说一遍,看热闹算了,不准插手啊。”

“高官才能叫落马,您……谢谢郝叔!”他连忙打个哈哈,打得很不走心,“哈哈,一定听您的!”

本周三号楼在挨户换管道,楼梯间堆满了废弃的PVC管,王震球经过时顺带一挑脚尖勾了条管子握在手里,大摇大摆地刷开宿舍楼的门。一辆五菱宏光已经停在了门口,他兴冲冲地拉开门:“师傅,能放得下这管子吗?好嘞好嘞谢谢您啊!对了,能开发票吗?”

车子内部空旷,司机也不爱侃大山,王震球乐得清静,一看时间,两点半,高数该上课了,遂徐徐向张楚岚发出关切询问:“阿莲,高数课老师点到,你人呢。”

张楚岚竟然秒回:“角落窝着,你呢。”

没想到还真点到了?平常有公司处理,这次可算自己私人活动,王震球不想补考:“帮我答个到呗,谢谢阿莲。”

张楚岚:“?你不在教室跟我说要点到?”

王震球:“开个玩笑嘛。”

王震球:“回去再跟你说,爱你哦么么哒~”

张楚岚对答如流:“好的,么么哒~”

手机顶端此时弹出来一条系统提示:您的任务状态已更新!

王震球把界面切换过去,简洁的页面上只有两行字——

任务内容:保护诸葛青平安到达酒店。任务倒计时90分钟。

少侠,请万望小心!

5.

KFC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装饰画的影子正好投在他的脸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罩衫,袖子里的手稳稳地擎着那对冰凉的机括。

马仙洪的心情也同样冰凉,他是个和平主义者,非到万不得以时他不愿动手。

机场的人总是很多,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正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上。一个俊美的年轻人从取物口摸出一罐可乐,单手扣着拉环利落地打开,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根手腕粗细的PVC管,被擦洗得锃亮。

几乎没人见过王震球使真枪,但他的枪法和坏名声一样出名。

KFC对门是一家红烧牛肉面馆。隔着两层玻璃,马仙洪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邋遢女孩,她吃面的速度很快,据说她杀人的速度更快。可惜的是这并不值得称赞,因为张灵玉坐在她身旁。

张灵玉的双手都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十指白净修长,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像摘一朵花一样摘掉一个人的脑袋。

冯宝宝在,张楚岚一定也在,马仙洪顺着张灵玉的视线望向洗手间,他知道张楚岚在里面,也知道他手里有把源此流,还知道他曾经打败过张灵玉。

距面馆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排椅子,左数第三个椅子上瘫坐的那个人,马仙洪并不认识,可他认识他的身法。从他一走进大厅起,马仙洪就注意到了他,风后剑法传人的每一步,永远都踏得很合理。

除了诸葛青,近年杰出的小辈竟然同时聚集在了一个地方。这五个人聚在一起,一定是要做一件很难的事。

比如抓住诸葛青。

诸葛家家学渊源,武侯后人会的花样都很多,但这不代表诸葛青会神机百炼。公司既已亮明对诸葛青的态度,马仙洪就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诸葛青乘坐的航班即将落地,马仙洪把位置让给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

6.

“我刚下飞机,这就去找你!”

诸葛青曾多次设想过道长会有怎样的一把嗓音,清澈低沉,不属于一上来就抓耳的类型,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口纯正的京腔,总之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他挂了电话,人模狗样地露出一个商业微笑:“赵董,我的人身安全可就托付给您了啊。”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赵方旭呵呵一笑,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不是我说,青啊,你真没学神机百炼?”

诸葛青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盯了他片刻,倏忽一展眉:“我学那玩意干嘛。”

赵方旭循循善诱:“就不心动?”

“打住打住,您再套我的话,我该后悔了。”诸葛青半开玩笑地一摊手,“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本家的东西我还没钻透呢,哪有心思惦记外门功夫。”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错。”赵方旭欣慰地推了推眼镜,“这次要真能引出马仙洪,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诸葛青连连摆手:“您客气,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他拖着行李,施施然离开,没走出两步,道长又给他打电话:“对了,青,你长什么样儿啊?”

“我?我是你放眼望去最帅的那个。”

没想到道长说:“我看到了……你是不是穿着黑色的卫衣,手上拎着条水管儿?”

诸葛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道长又问:“或者你是白头发?”

诸葛青:??

他哭笑不得:“你别急啊,我还没出机场大厅呢。”

“哦哦,行。”道长一口应下,“最帅的那个是吧,我记住了。”

此时距离出口不到五米,诸葛青想问那你呢,话未出口蓦地一惊,脚尖连点急退三尺,轻飘飘地在垃圾桶上借力一下,拖着行李箱一个箭步窜出门。

“道长稍等。”

第二发弹珠紧随其后,诸葛青沉肩右倾,后背却突然撞上来一个人,同时一股劲风向他的小腿抽来,诸葛青心头凛然,脚跟一磕堪堪和来物相抵,它却裹挟连绵之势扫向下盘,令诸葛青顿时失衡绊倒在地,和那个撞上来的人滚作一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撑在他上方的年轻人长出一口气,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实在抱歉,我刚刚没抓紧这根管子。”

诸葛青抽回手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云淡风轻地说:“没关系。”他的右手垂着,指尖有簌簌粉末落下来,他若无其事地把其中藏着的纸团嵌进袖扣间。

马仙洪的暗器到了,老马真是个好人。

但这个能无声无息靠近他的年轻人又是谁?

“两位有哪里受伤吗?”

一双格外莹润好看的手伸向他们,诸葛青闻声转头,心中大叹不妙,张灵玉?

张灵玉平静地行了一礼:“诸葛兄弟。”

年轻人已经抢先扶着他跳起来了,挑唇一笑:“谢谢你啊。”诸葛青紧随其后站起:“你怎么在这里?”

“没关系。”张灵玉转向诸葛青,抬手请道,“诸葛兄可以与我到一旁小叙片刻吗?”

“等等。”年轻人扯住了诸葛青,“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我——”

一片混乱中,他面前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来人背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疑惑地绕着他们三人转了一圈,最终精准定在诸葛青身上:“……青?呃,我是,张大床。”

“……”这人怎么认出来的!诸葛青震惊,笑得眼睛都弯成一道弧:“哎,我是青。”

【END】

不羡仙

神仙姜姜的贺文!!!我跪下来看,这个老王,什么心动老王,我溘然长逝

飛行船:

给串 @川寂 的贺文,是迟到又乱七八糟的产物,我飘了,ooc选手给您拜年了(?)
生日快乐鸭!!!

“我看他一眼,胜过无数人间。”


 

     我也当初下山之际为此局卜卦,步骤一步未错,内景里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闹得个七窍流血,算是天道报应,此卦无解,也不必继续追究。祖师爷跟我讲:顺其自然。现在想来他八成是觉着我道缘已结,自此行路漫漫再无机缘回山。祖师爷的意思是,我这一别定得被世间俗事卷去,到尘埃落了满身曾是道人也只在回忆里可寻。当初我不信这邪,后来回头时才发觉尘嚣一线一线牵成极细的蛛网,由人间而发另一端绕上脖颈,走错一步,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我那时不知道我走在什么路上,只装不经意地踩,黑灯瞎火试探着把脚往实地上搁,遑遑之际同日月相向。我见张楚岚时他跟我说,就是这样。这就是真实,真实就该踩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活,靠一层皮囊连带着脊柱企图顶天立地,奢望世间一切美好的假象。

 

      实际上我根本不奢望什么,有些事我压根不太敢想,我上山前想着这辈子就做个道士,可这尘缘我还是重新拾了起来,捻在手指头尖攒不成个幻影,最终它攀上高台在我手腕上系个死结,再难解。我当初见着诸葛青时这根绳子还松松垮垮拂过指节。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龙虎山,但在此之前早听烂了他的大名,我叫他时那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几载,才总算开了口。他那时乘蓝色的风,胸口的石头熠烁跟他人一样亮晶晶,小辫子垂在脑袋后,样貌是不多见的白净。我盯他背后承着的日光,那些光快要吞化他,吞并血肉皮囊让那些会腐烂的事物与之同化,眼睑镀上的光是挺薄的金黄。所以那之后诸葛青告诉我,他那时觉得我亮堂得厉害时,我也照例不相信。他用招快得出奇,逼我使风后奇门没用不了半柱香,碎石沙砾划过我脸颊,耳廓擦出一道冗长的鸣音,好似一切重要与不重要都被携向身后砸在地上,就这么发出声响。我才发现诸葛青这个人倔得出奇,他把眉皱成不平的峰,笑着看我,对这个表情我始终不喜欢,他那种笑搞得他快要消失,后来我知道那时快消失的人其实是我。我不喜欢他那样,他却经常对我那么笑。

 

    他这么走上前来,诘究一切本末,连深入灵魂的卑劣和细枝末节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时血液从他唇角流淌成颤抖,像红线,像一种嘶哑。我想到,他或许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信天命的术士。

 

      我和诸葛青第一次见面,他给我脸上来了道口子,我害他咳满口的血,自此我每次见他,他好像都在受伤。

 

      第二次他深陷碧游村,只捏个诀便点起一场大火,笑得云淡风轻,殊不知每一个不经意的皱眉都在眼神里燃烧,他脸上蹭灰,说话不给人留一点后路,死命想要将我推出这场局。我和他隔一团火,他把自己的真实就埋在这儿,不甘与疑虑都与灰烬作伴飞出老远。我又觉得我们之间隔的不止火,火可以覆灭,剩下的谁都无力打碎。我想到此情此景,就好像是我内景里那场大火。 一时间那火和诸葛青烧出的赤练并叠,他踏火光而来,碾碎脚下渺渺红尘,但我辩不出这孰真孰假。

 

      从死灰中腾跃的焰光照他半张脸,另外那一半被夜色撕扯着,他划过面庞汗水被焰光掐碎,依旧亮晶晶。那一刻我看到他的面容,感到他站在实地上。我突发奇想,想到我没有理由不去爱他。想到这些又想抽自己一耳光,之后我告诉自己,得了吧,别瞎想些有的没的,顺其自然给谁学去了。我不知道把这话告诉过自己多少回,也不知顶不顶用。我想到,我终于无法再拉住他,也就是那时我从心底萌生出第一个奢望。无论如何,我要拉他出来。我这么想,至今也确定不下来,还是在这路上生怕踩空,也怕老青踩空。我当初跟他在龙虎山,比一场,渡一劫,局中吉凶祸福自定,却化不平浩淼之中一切罹难。

 

      诸葛青后来说,谁都没渡过这个劫。我送他心魔幻境一场,他让我输那一次,之后又在他身上,输了千万次。





 

      我再见他之前,张楚岚跟我说:老王,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你别生气啊。他这表情稍沾一点抱歉的意味,唇角挑笑,压低眉眼,与眼神里的闪烁相去十万八千里。这孙贼。

 

      诸葛青身上的伤半真半假,他见了我,朝我笑,笑得好似事不关己,嘲弄蓄在眼尾呼之欲出,不知道是给谁,倏然牵到嘴角上一片真伤,嘶两声冷气进去,狐狸尾巴藏不干净。我死死用目光抓他嘴角那抹青紫,恍然间我脸上的那道伤口又复燎,有谁又给我喉咙和肚皮各来一刀,刃具嵌进肌理,剥出一颗心脏来,还带温热的血跳动。我听不到其他响动,万物静止,缄默运行,只听得到诸葛青在一片空白中发声:诶老王,好久不见啊。我仿佛脱离了我,能清楚看到汗顺着我的脸一寸一寸下游,看到诸葛青身上的其他伤口,猛然跌落下去在衣衫绽开,惊起一场梦。我听见自己说:我去。不是,你这怎么回事儿。我影影绰绰感觉到附加在诸葛青身上的事物,也感觉到了我肩上的东西,这风后奇门啊,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跟了它扯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它把诸葛青的伤口乘以无数倍,搅黄我一辈子清静。别人问起来还要拍拍袖子,道一句不后悔,这不撑得么。

 

      可我现在用目光或深或浅描摹他的面容,当真感觉不怎么后悔,这一趟我来,我不来,人间终归是人间,该有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顺其自然这个词,其实就是这个用法。我曾经告诉过张楚岚,你们公司的破事儿我不想牵扯。可最后我还是被扯进来,眼耳鼻舌身意全坠下去,蛛网将我团团裹覆,凶险与末路皆披上糖衣藏得天衣无缝。就单只因为诸葛青不同。

 

      我看到他站起身,手臂伸出来,挂了一点彩,他还是笑,仿佛在我这里就只有这一个神情能被看到,他从来不是爱向人诉苦的类型。老青说:抱一下呗。咱们好久没见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嗨一声算是叹息,拥住他时发现他整个人削瘦得厉害,肩膀单薄的骨骸在怀里硌得能杀人,他胸膛起伏的频率有些乱,手在我背上不安分地敲。我抱住他,连带抱住他身上附庸的所有过往。告诉他,欢迎回来。老青。

 

      欢迎回来。

 

      我想到我在旅店里为他卜的那卦,光团小得像匿踞在他眼里的那抹,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此卦终是无解。

天仙眠给我的印象绘!!!!

和危:

送给我可盐可甜的川宝贝 @川寂 

水(下)

我惊了,竟然还有下,可以说是破天荒头一回辽(?)


甜匪:

诸葛青不是一夜爆红的,怎么讲,努力和运气缺一不可,能赶上好时候也是关键点之一。而他正好就处在了乘风破浪的风口浪尖上,不管是夸赞也好诋毁也好,有讨论度就有热度人气,总之风头无两,非常高热。再加上人设好定位好,公司和推广也很快找来,他不缺那点儿卖脸的钱,也不缺自费买产品的钱,本来就是贪新鲜点亮的新技能,没必要再牵扯上利益缠心。从录剪视频到定期直播,更新频率不是特别高,一月半月抽空想起来了就突击来一次,和平台多数固定而高产的大多数博主不一样,但又受众是宽容的,因为好看可以原谅一切,哪怕他直播时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吃一碗米粉,都能让没有他的粉丝群好一阵天翻地覆。诸葛白混进去的,时不时混在人群里带节奏跟风啊啊啊呐喊,然后转记录给诸葛青看。




而且诸葛青的认证是美妆博主。这个时代性别男的美妆博主已经多如牛毛了,大家各有本事,八仙过海。而他另的特别是从一窍不通慢慢到的信手拈来,有老粉是从第一个视频一路追下来的,十足的养成系,歪打正着意外增加了粉丝的黏着度。当然他现在专业领域方面已经很好了——当然不排除本身长相就好,化妆只是锦上添花的加分项。在其位谋其政,挑刺来黑的在这方面也不太好找事。总之是安利得出去的越努力越幸运。王也不知道这些,随便点了个视频看下去。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或者是什么心理,他看着诸葛青在镜头里并没有现实生活中好看,起码不如罗天大醮好看,毕竟别的诸葛青他也没见过不是——他看见他从镜头底下把齐齐怪怪形状的不知道什么用的化妆品一样一样的拿出来,一边讲解一边往脸上抹,明明是人话,是中国话,是普通话,可王也就是云里雾里听了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快进又不太好,怎么人诸葛青也是一分钟一分钟录出来的,自己一个贡献播放量的还三下五除二快进了,实在都对不起人家花费时间精力心血和钱。但这种感觉就像是刚上山时听每日早课,好像听清了每一个字又好像什么也没听懂,好像听懂了每一次句读又好像什么都没学会。后来事实证明确实是什么都没学会,不用好像。视频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没有很长,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一个状态从头到尾,看到了诸葛青往脸上涂涂抹抹勾勾画画,最后的成果和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区别。诸葛青还是那个诸葛青,他画到哪一步画成什么样子也改变不了他是诸葛青的事实,也改变不了王也能认出他来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就算他化成骨灰了也能从火化炉里筛捡出来的事实……最后一个有点儿过了,人家诸葛家的传说是羽化,这个不能乱说亵渎。




他看完了,发微信给诸葛青过去:开展副业?




诸葛狐狸回的很快:怎么样?




王也:挺好的……就是我没看懂。你别告诉我你那几十万的浏览量都是看懂的人看出来的?




诸葛狐狸:这个不怪你,像你这样不懂的人还有很多,不要紧。关爱直男,人人有责!我责无旁贷,任重道远。




王也:说人话行不行?




诸葛狐狸:唉,你这样在微博上是要被批斗的,小心有人去你主页上从头骂到尾。




王也:不是,我做什么了就要被骂?




诸葛狐狸:你这叫不解风情,不够爱人家,不够走心。




王也:我爱谁了我?




诸葛狐狸:和女孩子谈恋爱,连这些都不知道,还是爱得不够深不够走心,不要送礼物了,趁早送她自由比较合适。




王也:那按照你这个说法,我该咋办?




诸葛狐狸:把我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一遍,包教包会。




王也:……




诸葛狐狸:王道长,不然你是追不到女孩子的,就算人家看在别的条件下愿意跟你在一起了,也不会长久的。




王也:……你丫少诳我,我要是上了你的当,你得出去笑话我一辈子。




诸葛狐狸:不信走着瞧,要是能有女孩子果真和你永远在一起了,算我输。




王也: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诸葛狐狸:我输了你又不吃亏,有什么问题?




王也:那你能输什么?




就再也没有等到诸葛青回复他了,绿色对话框发送成功后顶上的四个字的备注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变出来。王也等啊等,洗澡洗到一半还惦记着这个事,好在没顶着满头的泡沫浑身滴着水出来患得患失,因为洗完了发现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是他说的,诸葛青就杳无音讯了。他在山上又不是没信号没手机,不至于信息全部闭塞落后,网络基本法的日新月异他还是能懂的,就比如说网红到了一定份儿上不输明星这一事实。看来诸葛青就是那个数量级的知名人物,女性受众多了,总能碰上几个异人,说不定一部分人来参加罗天大醮就是为了见到诸葛青的,本身对赛程啊通天箓啊天师位啊同年龄段彼此切磋啊毫无兴趣。所以怪你是王也张也赵也孙也,没区别,只有阿青,阿青以外的人,和让阿青吐血的人,阿青只有一个,让阿青口吐鲜血的也只有一个,不追他追谁。王也在家总是无事可做,于是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关灯关的早往往入睡也能早,手机就在枕头边儿上,一亮起来就能看到,就算闭上眼也能看到光的那种看到。可直到他睡着了,早上听见窗外鸟鸣声醒了,打开屏幕也依然是静止的桌面,没有新的未读消息。




晚上时虽然不困,神智也自认为清醒,但白天的思维方式和晚上还是不一样的。白天醒一醒,坐起来拉开窗帘揉揉眼睛放空了发呆神游,出一会儿神再正式揭了被子翻身下床洗脸刷牙梳头。但今天多了一个步骤,从架上找了一瓶落灰了似的大宝在手心挤了一挤搓上了脸,上下左右揉一揉,对着镜子看,额头还白一块不太晕,又补了两下胡乱抹匀。手心还余了一点湿润,他搓到手背上。这是昨天诸葛青视频里讲的为数不多的他能听懂的知识点,好不容易听懂了当让不能再偷懒,不然浪费了开手机看视频的电量和时间。




再看镜子,当然没有什么变化,那是乳液,不是粉底液。从异人传说中略有耳闻,到内经中千算万算自我计较,到终于对峙原来百闻不如一见,再到分别时礼貌客气而疏离,现在也才回家几天,才几日不见,刚从视频里看到了他,通了电话聊了微信。距离具体的接触才过了多久呢,怎么感觉他从来没有像其他朋友一样离自己那么近过,也从来没有像其他朋友一样离自己那样远过,真心似是要随直线间贴住了真心,又好似连接点要按最远的,绕过整个地球周长那样计算,比任何都无法跨越。也许天各一方才是最稳定的归途,无论怎样多心逾矩,两个人也好两颗心也好两具灵魂也好,都只有永恒而固定的直径,不会转动更改,不会借口狡辩。




他是一颗动点,在地球的球面上不定游走,地理位移的差值忽远忽近的,值域里正确答案随机跳跃。



【也青】灞陵雨

串跳了起来


鸿一:

•清水
•普通人
•其实比较无差
•OOC    请慎看
•祝串 @川寂 生日快乐~🎂



诸葛青来的时候云南正落雨,他是踏着雨季来的。
王也收到诸葛青微信的时候正在吃面,他连聊天界面都没点进去,拿余光去瞟对话框里的节选。诸葛青说,好久不见啊~
王也:有事?
诸葛青:来找你。
王也:别闹。
诸葛青发来一段语音。他在手机里悠悠叹气,道,老王,是真的。
王也只好信了他,也只好问他,什么时候?
诸葛青正在输入了两次,最后告诉王也,后天。
行吧,王也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一边,端起碗朝厨房走去。


接人那天王也赶诸葛青的时间,难得起早,随手把自己捯饬出个人样就出了门,走之前抓了把黑柄大雨伞。等他到车站的时候人很多,诸葛青在一条空椅子上一手捏充电宝一手拨弄耳机线。王也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说走吧。
雨悄无声息地就下来了。
诸葛青本来还在打趣道这伞要是挡阳光岂不是大材小用,道长何时变得如此精致了?王也嗨了两声,敷衍了事。凉的触觉出现的时候,王也撑开了伞。
这伞是真够大的,两个爷们并肩行走还绰绰有余,中间隔开了合适的距离。也没有什么话好说,诸葛青想,真空啊。
王也忽然戳了下诸葛青的胳膊:“老青。”
“干嘛?”诸葛青回神。
王也很自然地把头朝菜摊子的方向撇了下,道:“带你参观参观。”


真稀奇。诸葛青低头看王也另一只手上提着的几袋菜,兀自咂摸“王也买菜还会讨价还价”这句话,他以前可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见到实景感觉很值。诸葛青心情很好地转起手里的几根小葱——卖菜的婆婆搭的——还吹口哨,惹得王也侧目。于是他又吹了一小段儿。
“哎老青,那奶奶讲话你听得懂?”
“听不懂啊。”诸葛青摸摸自己的脸,笑眯眯地回应,“可能婆婆喜欢帅的。”
王也大叹一气:“早该让你直接上得了,省我功夫。”
诸葛青面上微笑不变,把那几根小葱轻巧地插进王也提着的塑料袋里,道:“送你了。”
王也说,幺蛾子。


王也说:“这客厅,这厨房,那是厕所,有俩房间——你先住西头那间吧。”诸葛青哎了一声,其实根本无所谓王也说的东头还是西头,反正分不清。他悄悄把两个房间都扫视一遍,随后施施然落户于那间没人睡过的。东西一放下,诸葛青就开始在屋里四处游荡。
客厅的桌旁堆了一叠写满字的纸,旧报纸宣纸稿纸都有。诸葛青看着新鲜,扬起嗓子问:“老王,你什么时候还开始练字了?”王也边洗菜边回:“嗨,闲的。”诸葛青眼睛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略略点了下头。


趁诸葛青安静,王也打算专心待菜,不再理那个狐狸。砧板洗好后铺平,刀也过下水。小瓜先竖直劈开,每瓣再细细切片。切瓜时候嚓嚓的声音非常好听,很清脆。切得了,把锅里过油,油里密密地冒泡,再把瓜片下锅,嗤地就起了白汽。王也垂着眼睛炒菜,加水加盐,再炒。他记得诸葛青口淡,清炒小瓜八成合那人胃口。诸葛青不吃辣椒的理由很多,比如保护嗓子比如吃了长痘,王也心里知道丫就是不爱吃,吃不得。诸葛青不想要的东西,他是不会自己去碰的。
可他怎么又找上门来?王也一时半会想不出来,遂放弃自主思索答案。于是面无波澜地把见手青剁成薄片,再切碎干辣椒和姜,又拿刀背拍开两瓣蒜。蒜先下锅爆香,随后下蘑菇。王也走神,油放多了,蘑菇片泡在油里咕嘟咕嘟微微颤动,浸出一层润亮的光泽。算了,王也假装无事发生,撒盐翻炒几下后再加进辣子和姜丝,把见手青的香味再勾得爆发出来。云南的菌子特别好,鲜,嫩,多。雨一下就和不要钱似地钻出来,争着让人吃。王也在北京的时候吃过口蘑,不太感冒,诸葛青倒是吃得很开心。他号称见过一种原始吃法是直接烤蘑菇,蘑菇放在铁板上,烤出汁水滋滋作响,然后抹上盐粒。王也听着诸葛青娓娓道来,觉得很下饭。他们这样下饭过很多次。
回忆里的饭好像会好吃很多,王也想。
最后王也凑了个红三剁出来,西红柿配猪肉末和辣椒,再加上一些剩下的鸡枞和小葱。不是红三剁了,是红大杂炒。收汁的时候王也想起诸葛青以前似乎会撒撮糖进菜里,于是依样画瓢,捏起一小尖儿白糖撒进去,权当是魔法粉末。


诸葛青等在餐桌旁百无聊赖,拿手指头打拍子。拍子打得随心所欲,是什么歌得自由心证。厨房和餐厅之间没有门,他一眼就看得到王也勤勤恳恳下厨房的样子。他知道王也会做一点菜,和自己水平半斤八两——可能自己的菜卖相好点——都属于能“能吃”的类型。诸葛青在打扮自己方面天赋异禀,每次出门一定要收拾出一个精致男孩才甘心,对吃的他反而不太讲究,所以当初和王也猜拳决定轮换做饭的顺序,吃了那么久也相安无事。时隔好几年,再次见到王也做饭他居然还有点小激动。
为什么呢?诸葛青调笑了一句,可能是饿了。


有些浓稠的汤汁拌饭很好吃,诸葛青最爱拿小调羹刮盘子底的酱淋在饭上,热腾腾,黏糊糊。早些时候诸葛青酷爱以汤泡饭,汤的多少随心而定,反正不能没有。王也私下啧啧称奇,他吃惯了硬米干饭,对于诸葛青的做法持保留态度。诸葛青回复之:“我也是习惯。”现在习惯不幸退化,只需要一小勺菜汁就能满足了。
王也夹一筷子肉末,和着饭送进嘴里。饭十分地软烂,只用舌头都能吃。王也以前在这种饭上会悄悄地挑嘴,嫌烫,吃着腻歪。现在倒也还能品出那么一丝清甜。
“老王,这是什么。”诸葛青拿眼神示意那盘杂烩。
“红三剁。”王也山寨得毫不愧疚。
诸葛青点头,转而夹走一筷小瓜。


其实王也没有想到会和诸葛青再这样吃一顿饭,只能感叹时也运也。大四考研的时候合租,现在前后脚租上了同一套房。若被好事的知道免不了又要被起哄一番,百年好合的那一套玩笑话他都能背了。事实上他们两个之间清白无比,手牵手像老干部会晤现场,更别提再下一步了。唯一有一次王也和诸葛青大晚上被装修声吵得双双失眠,买来冰镇哈啤两罐以冷静自己。王也酒量不行,大半罐下去后差点翻白眼,诸葛青拍拍他的背,语气里忍不住地在笑。他说,老王,美汁源了解一下?王也驱赶开那只爪子,诸葛青嘿嘿地乐了,顺手就把王也的罐子拿走,咕咚咕咚三口吹掉了。然后他们好像亲了一下,嘴唇碰嘴唇,舌头都没伸出来。等第二天王也在客厅地板上醒来时,诸葛青正在自己房里睡得如同蚕蛹。毕业后两个人各奔东西,那个晚上的一切都被王也自动打上模糊滤镜,只有诸葛青略微睁开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王也把碗筷收走放进水池,诸葛青挽袖子准备洗碗。时间正过晌午,雨已经停了,太阳明晃晃的,光就从窗户投进来打在洗碗池里和诸葛青的手臂上。
诸葛青洗碗很利索,丝瓜络沾上洗洁精,捏住碗沿一轮,再把边边角角的污垢刮去,凉水一冲,一只碗就干净了。他洗好那几只碗也不过六七分钟,擦干手出去正好见到王也瘫在沙发里伪装无脊椎动物,碎发在落地风扇吹出的习习凉风中怡然自得地摆动。王也吃饱就犯困,尤其午休,几乎一天不落,延续至今。诸葛青看着好玩,恶作剧因子蠢蠢欲动,只恨自己现在找不着狗尾巴草去骚扰前室友。转眼又见客厅边缘缩着几盆植物,开着豆大的花,可怜死了,就问王也:“老王,你还养花啊。”
“房东的。”
“什么花?”诸葛青低头看花伴侣APP一边这么问。
“我哪知道……”王也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以寻求一个更舒服的睡姿。
花伴侣也无法识别,诸葛青就势浏览起附近植物,发现许多无名野草也特别可人,遂再次呼唤王也:“老王啊~”
王也困惑地抬起眼皮。
“你喜欢看什么花?”
“什么花?”王也半睡半醒,迷迷瞪瞪跟着重复了一遍。旋即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眼皮一磕:“什么花儿开了我就看什么花。”


晚饭的时候王也问诸葛青:“你怎么会来这?”
“啊。”诸葛青说,“找工作来的。”
王也不信,不过也没在意。他点点头,扒了一口饭,默认自己通过了这个说辞。
但平心而论诸葛青真不是故意黏着王也,谁知道天底下竟有如此藕断丝连,能让他和前室友租中同一间房子。大学里不论是开玩笑还是恶意揣测,他和王也的关系似乎都暧昧不清。眉来眼去到擦枪走火,一句话的事。诸葛青听了只笑,他连王也其人都看不透,还有什么别的杂七杂八?只是王也好像短短时间内就仿佛看穿自己,这种无处隐藏的感觉让诸葛青高兴不起来。所以一毕业就赶紧走掉,拜拜都没好好说。
念及此,诸葛青问:“老王,你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王也说:“明天下午……哎不用送,真不用。”
诸葛青说:“你接的我,我送送你,多简单啊,道长。”
王也挠了挠头发,叹气道:“成吧。”
又说:“没证,冒牌的。”
诸葛青笑起来,他觉得以前的自己想得太多了。


“笑啥。”王也说,“吃饭。”


————————————END————————————





后记:
1.题目源自韦应物《长安遇冯著》
2.再次祝串生日快乐
3.谢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
4.没了

【也青】游食记

庆祝晚上吃了小馄饨

原著向的无脑脑补,私设很多

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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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抱恙的诸葛青特别、特别想吃小馄饨。

馄饨,四川叫抄手,两广有名云吞,闽地也称扁肉,各有各的美,但在诸葛青看来无非就是皮包馅儿。汤里一走,薄薄的皮飘散自如,中间裹着的一点肉色异常活色生香。上次他和王也到湖南逛省博,素纱禅衣,也有学者认为其属于内衣,王也看到了就低低地、生动地笑起来;“嗨……”

诸葛青听懂了他在感叹什么,更惊异于他竟会感叹这个,不由得扭头捕捉帽檐底下挺直的鼻梁,那笑里带点意味不明,又心照不宣的调侃,像馄饨汤里骄矜泼辣的胡椒粉,一点点呛,底味仍然是温和的。

猪骨清汤加虾米和紫菜吊出鲜味,嫩生的小葱自指尖簌簌落下,诸葛青闻着味就走不动脚,一双眼频频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王也竟然会包小馄饨!

这个消息的震撼度约等于“王也竟然会风后奇门!”

有人好烟,有人好酒,诸葛青偏好小馄饨这一口,他从小就是天才儿童,备受姨妈宠爱,吃食上也打理得熨帖。但小馄饨可不是凡物。为这一口得从零开始,擀面调味无一不精细,馅更是内藏乾坤:去除筋膜的精瘦腿肉一块,切成条状,用木槌捶打至绵软如糊,磕进鸡蛋拌上调料搅匀,才叫大功告成。

一粒小馄饨只包指尖大的馅,要的是无法餍足的贪婪,包好的小馄饨整齐排布,像一尾尾金鱼在竹匾上摆尾荡漾。

做这个太麻烦,年岁稍长,诸葛青就吃不上了。后来他同王也结伴去了不少地方,山水迢迢,馄饨云吞抄手,哪个也无法和幼时那一碗争锋,本以为这辈子缘分已尽,没想到今日能在王也手里吃到。

诸葛青眯眯眼笑眯眯,撑着脑袋,心情大好。


王也把那碗小馄饨端到诸葛青面前,对方的勺已经如蛟龙入水般扎了进去,刚出锅的小馄饨还冒着滚烫热气,挑起一粒后,薄薄易破的皮垂在勺外,亮晶晶如瀑布流泻。

诸葛青娴熟地一舀一抬,那皮就被肉馅逼回勺内,他入口的一瞬心里咯噔一声:太烫了。面上忍着不动声色,舌头在口腔内跳探戈,急吼吼又热腾腾地咽下去,只觉得泪都要被逼出来。

但好吃是真好吃,鲜咸适口,非得用上那个做作又被用滥的入口即化来形容。他微微张开嘴唇吸入凉气,故作无事发生。

王也自己也舀了一碗吃,他这次包了不少,剩下的放进冰箱,还能再吃个三五回。他吃得快些,抬头看时,诸葛青就在他对面垂眸对付那碗小馄饨,额角还敞着一个伤口。

那个伤口的来历王也不甚清楚,但他知道诸葛青身上的其他伤与其相比只会重不会轻,公司给诸葛青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马不停蹄地安排他回诸葛家。不明白那些人抓诸葛青干什么,王也一路跟随,人中生了个痘,火烧火燎地疼。

多稀奇,他们异人还会长痘。

按理来说送人回诸葛家之后他就该走了,诸葛家不是软柿子,诸葛青的安全系数大大提升,可或许是那颗痘影响了他的发挥,风后奇门掌握者在诸葛村里迷了路,最后左绕右绕,回到诸葛家门口。王也选手最大的优点就是随心,心一沉,脚一拐,进了旅馆大门。

诸葛青看着伤得重,好在全是皮肉伤,捱过头两天,恢复的速度日日见长。诸葛村小路纵横交错,他出来散步,巧遇遛水杯的道爷,叫人住旅馆算什么事,显得我诸葛家待客不周,于是当晚王也便有幸参观了诸葛青的房间,并在衣柜内部发现两枚哆啦A梦贴纸,而诸葛青机缘巧合之下得以和他的梦中情小馄饨重逢。

这实在叫人啧啧称奇,罗天大蘸上的初见奠定基调,馒头配咸菜的王也竟然还有一双妙手包馄饨,诸葛青半是好奇半是感叹:“人比人,气死人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巧了,”王也说,“除了包馄饨我什么都不会。”

诸葛青一开眼:“真的?”

“比珍珠还真。”王也乐了。

唉,诸葛青摇头晃脑,本以为发掘出个调鼎好手,没想到竟是三板斧的程咬金,罢了罢了,馒头咸菜小馄饨,还挺搭。


诸葛青没有格外突出的味蕾,吃什么都是好吃好吃,但鲜少有真正让他食指大动的,能勾起他馋虫的,小馄饨算一个,红酒炖牛肉算另一个。

他其实没资格说王也三板斧,因为他自己亦如此。

太极诸葛青也会几招,打人不行,按摩牛肉倒是恰到好处,按摩完毕进行煎制,煎过的牛肉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棕色,纹理清晰,表面覆盖一层诱人的油光。再往深口锅里加入胡萝卜,洋葱,口蘑,倒红酒和水,适当调味后送上灶台慢炖。

四小时后开锅,香味称得上浓墨重彩,王也精神一震,手里被走出来的诸葛青塞了个小碟:“尝尝?”

深褐色的牛肉炖得酥烂,用筷子可以轻易穿透,铺底的蔬菜也染上红酒的艳色,靡丽非常,光看着就令人腮帮发酸,诸葛青用剩下的萝卜雕了朵花聊作摆盘,卖相出乎意料地好。

我在诸葛村吃红酒炖牛肉,王也端着小碟感到某种理直气壮的魔幻现实主义。


他们俩互相展示才艺的机会前前后后就那么一次,立刻江郎才尽,好在两人都不挑嘴,来者不拒。湖南的臭豆腐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口味虾,其实就是小龙虾,堆满辣子,两人边吃边脱衣服,最后王也偷偷开了个寒露的小奇门局。酱板鸭咸辣,糖油粑粑却糯软香甜,米粉中正平和,诸葛青连吃半个月辣,实在受不住,果断直奔广东。

有话叫食在广东,实在食不尽。诸葛青最爱蚝烙,一步三回头,酿豆腐嫩如凝脂,盐焗鸡肉质嫩易撕开,就是太烫,兑字黑琉璃大庭广众之下太引人注目,两位术士朋友被烫得指肚发红也不舍得松手。艇仔粥绵烂爽口,生蚝鲜甜紧致,糖水精彩纷呈,列张单子也未必能一一道明。

云南亦满足。云腿鲜香回甜,两人各捎了一大块,店里就能发快递,笔只有一支,可队伍长得很。大名鼎鼎的过桥米线满街都是,想寻觅地道口味却得费些功夫。最令人回味的是菌宴,他们赶上了好时节,每分每秒菌子都在沉默生长,饱满爆裂开的伞盖上孢子像烟雾般丝丝缕缕荡开,采菌人奉献一场酣畅盛飨。


南下而后北上,气温走低,风渐凌冽,唯有海边宜居,况且海鲜那样勾人。青岛是个好地方,诸葛青的扣子崩掉了两粒,衬衫被风灌满,敞露出他结实瓷白的胸口。

王也比他惨得多,脖颈仍然渗血不止,短袖上全是血迹,干脆脱了堵着伤口,炁在身体里自然流转,他的手脚虽凉,身躯还是温暖的。

“啧……我开个眼,吸引附近的人的注意吧。”诸葛青突发奇想。

“您真聪明。”王也笑,一笑就牵动伤口,疼得不行。

这是他们第六次逃出生天。

术士不好惹,两个术士更不好惹,可总有人想来惹一惹。

诸葛青借着碎裂的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乐观道:“四点半了,五点会有进城的货车经过。”

“成,五点就五点。”王也打了个哈欠,“可困死了,睡醒再去吃饭呗。”

最窘迫的一次在内蒙古,星也辽阔,草也辽阔,更深露重,蚊虫飞舞。诸葛青坐在一个水泡里调息,触感冰凉,感觉自己简直可以就地飞升。

一只碧绿小蚱蜢跳到他手上,被王也眼疾手快地拈走了,苦中作乐道:“现在我们可以烤蚱蜢了。”

诸葛青汗如雨下,嘴唇泛白:“别人钓鱼用饵,老张用术士,忒金贵。”

“愿者上钩。”王也安慰他,安慰得很不走心,“又死不了。”

诸葛青这时候突然庆幸起来了:“好在我并没有掌握八奇技,是不是啊,王道长?”他不怀好意地笑。

王也哼哼了一句:“取乱之术……”

“嘿~你可说过的。”诸葛青截断他的话,“烤蚱蜢。”

“我去,你还真要烤?”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食能饱腹,也能治愈。


诸葛青记得他们一起抵达的最后一站是西安,从关外回到关内,依次吃了烤肉风沙和西瓜。

羊肉泡馍是在车站旁的一个店里吃的,碗比脸大,诸葛青掰馍掰了半个多小时,细细地撕。

王也身边有个大背包,比他来时还大一点,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摆了个碗,里面是空的,他说:“等我回来,你记得提醒我找张楚岚算账。”

诸葛青很捧场:“也哥,杀人犯法啊也哥。”

他也哥没绷住:“嘿我说你……”声音逐渐低下去,诸葛青没听清,他也没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几点的车?”

“我没提过?”王也的眉毛扬起来,又放平,“好像是没提过。差不多了。”

诸葛青把碎馍全泡进汤里,用筷子搅和着,十分冷酷无情:“那你怎么还不走?小心误了车。”

王也站了起来,却没动,诸葛青于是也没动,他猜王也还要说一句。

却没想到王也问的是:“老青,我们认识多久了?”

诸葛青下意识心算,然后王也替他回答:“差不多一年?”

他干笑了一下:“还真不长。”

张楚岚找王也去做什么,八奇技是济世之术或取乱之术,这一刻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诸葛青喝了口汤——否则好像就说不出话一样,说:“其实也不短。”


罗天大醮的选手通道很长,尽头却又亮堂,诸葛青第一次从这里走出去,脑子里就闪过一句“山有小口”。

店面也很小,王也绕过七横八竖的条凳往外走,背包上挂着的水杯啷当。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鱼鳞状的云整齐分布在空中,浮光跃金,瑰丽灿烂。

他看着王也的背影。

仿佛若有光。


【END】

【吕良】爸爸

吕珰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好奇而问起妈妈:“我爸爸在哪里呢?”

一起玩的表兄弟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说她是没爹的小杂种,她隐隐约约知道那是骂人的话,既生气又不解。

妈妈指着屋旁的一棵树,说:“那就是你爸爸。”

吕珰于是爬上妈妈的臂弯,舒适地坐在妈妈的大腿上,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扶住妈妈的头顶,一本正经地说:“妈妈不能说谎噢。”

妈妈眼睛里的黑点骤然缩成针尖大,吕珰只在猫被光线刺进眼里时才见过,她觉得很新鲜,顿时更加专注地盯住妈妈的眼睛。

“你从——”妈妈停住了,她的嘴角飞快地扯了一下,转开眼睛,把吕珰从腿上抱下来,低声说,“我没有说谎。”

妈妈的表情好像那些在她手上吃瘪的表兄弟,吕珰心想,不过他们更夸张,嗯……好像电视里说的“见了鬼一样”。

吕珰长到九岁的时候,逐渐从同伴一次次的否定和嗤笑里伤心地认识到,自己的爸爸不可能是门口那棵树。

为什么不能是呢!

她课也没听完,一口气跑回家,绕着屋子转了两三圈后,在树下抱着膝盖忍不住哭了。她是那样努力、拼命地去维护这棵树!每次有人说她没有爸爸,她都鼓着眼睛气呼呼地反驳:“我有!妈妈说我有!”

妈妈没有说谎!

吕珰呜呜地哭了一会儿后觉得心没那么堵得慌了,她擦掉眼泪,小心地拍了拍自己裙边的土,回头看那棵树。

树是棵好树,主干不粗,却枝繁叶茂,树皮很光滑,没有小虫爬上爬下,闻起来有一种独特的草木香。

吕珰抱住树干,把脸贴在上面,小声问:“你会说谎吗?”

树沉默着。

吕珰却好像得到了某种慰藉,她吸吸鼻子,温柔地说:“谢谢你。”

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家里空荡荡,这让她有点害怕,忍不住小步跑起来。而后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从某道门后传来。

门板半掩,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正好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吕珰恍惚间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到了极点。她突然察觉到某种潜在的巨大危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却像被吸住了一般胶着无法转移。

拥有金色眼睛的是个年轻男性,靠着墙虚弱地坐着,她的妈妈背对着门,手里举着一个小碗,一口一口给他喂饭。

喂得差不多,妈妈问:“还吃不吃了?”

那个男人摇摇头,妈妈就把碗放下,一节一节挽起男人空荡荡的衣袖,手里的毛巾在水盆里荡了荡,从断肢擦洗起他的身体。

男人从头到尾都木着一张脸,只有某一刻无意中透过缝隙和吕珰对视时,他才稍微动了动眉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吕珰好怕他会说出口,但他只是漠然地又转开了脸,连带身上为数不多的人气也一同消散。

有眼泪安静地滚出吕珰的眼眶,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她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有人把她掐死。沉默,角力必须沉默。她的手指收紧,嘴巴徒劳地张开,像嗫嚅的鱼,每一口氧气都只在气管里短暂停留过就迅速逃窜,她一下一下抽着气,却只感到无尽的窒息。但也无法抑制地泪流不止,好像要替那个男人把他不能流的泪一起哭干。那双眼睛,一片混乱中她想起来了,那是一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金色的,像猞猁。

在男人下一次看过来之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匆匆地逃走了。

妈妈没有说谎,她的爸爸是一棵树,没有根,没有枝,没有心。

后来她在学如意劲时跟太公说起这件事。太公年轻的时候结了一些仇,右眼有一道刀疤,听了她的话后那道刀疤扭曲起来,漫上一层骇人的血色,仿佛它是新鲜的,还能蠕动呼吸。

“你乖,”太公说,“来,小珰。”

她探头往里看,高门槛后一片黑洞洞,像地狱的入口。

吕珰从小就知道她没有爸爸,妈妈说爸爸死了,骨灰在门口那棵树下。

她十二岁的时候,外出快一年的妈妈回到家,手上抱着一个小弟弟,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眼睛。

妈妈说:“他是你的弟弟,吕智。”

她摸摸小弟弟软软的脸,忍不住笑了,感觉非常幸福。

【END】

还是想写一下这个男孩,尽管我以前从来不曾写他。

【也青】进退

 @咩咩哒 希望这个前传不要让你失望

具体故事在《仁义礼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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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有一大片荒地,徐徐招摇着漫如烟海的芦苇,风一吹过就满天飘絮。

张楚岚用袖子捂住口鼻,喃喃道:“我是不是大白天见鬼了……”

“你就当我是鬼吧。”诸葛青折了一支芦苇,露出一个悠哉的笑,“老张,带了纸笔没有。”

张楚岚还真带了笔,他拧着眉头抽出最后一支烟,从烟盒上撕下一片硬卡纸递给了诸葛青:“你凑合一下吧。”

“谢谢。”诸葛青说,而后他强调道,“我真的是鬼。”

“知道了。”张楚岚问,“请问您这番显灵是有什么遗愿未了吗?”

“知道个屁啊,你他妈精得跟猴似的。”诸葛青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而后正色道,“老张,虽然我不清楚你会想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说的话。”

那只烟在张楚岚的指尖来回传递,滤嘴被他搓得皱巴,闻言他的手一停,把香烟塞回裤兜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一直这样?”

“从生离境里出来后就是这样。”诸葛青眉毛一抬,“我知道你觉得我死了……毕竟法律上下落不明两年都可以推定为死亡,不过事实上,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提醒道:“你应该做个记录,毕竟生离境的数据那么稀少。”

张楚岚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浊音:“嗯。”

“生离境的确是字面意思上的‘生离’。”诸葛青晃了晃那支芦苇,平淡地说,“它和现实世界的范围几乎是重合的,但镜中的我无法通过任何形式被境外人感知到。不管我用什么方法……”

“无论如何?”张楚岚听到自己问。

诸葛青微微点头:“是的。你们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声音,感觉不到我的触碰,我试过写字条,打电话,寄信,所有能证明我存在的方法——顺带说一句,我使用日常物品毫无障碍——仍旧无济于事。”

“……”张楚岚说不出话,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纵然时间和空间两条线完美重合,诸葛青和世界却是错开的,好像他一个人,被永远滞留在了某个缝隙中。

“我有时候也觉得我是鬼,因为我不用吃喝来维持生存。”诸葛青笑了笑,“可志怪故事里鬼怪还能彼此碰面呢。”

风突然刮了起来,芦苇花飞得到处都是,鲁莽地穿过突然沉默下来的空气,粘在诸葛青胸口的衣服上。张楚岚盯着那朵不断颤动的芦花,揉了揉鼻子:“这……那你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诸葛青好像一下子轻快了不少,他甚至故弄玄虚地眨了眨眼:“显灵啊。”

张楚岚:“……”

诸葛青沉思道:“我这次显灵我自己也很意外,可惜了,时间仓促也没带什么东西,要不就先走了吧?”

“喂!”张楚岚简直想大喊大叫起来。

“我想留也留不住啊。”诸葛青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无可奈何地冲张楚岚摊手,“你开始动摇了。”

来不及揣测这是什么意思,张楚岚愕然地发现对方的身体仿佛被风呼啦一下吹淡了似的,逐渐朦胧起来,他忍不住冲上前试图抓住诸葛青的手臂,却一下抓了个空。

诸葛青却一副情理之中的表情:“趁你还听得到我说的话,帮我跟老王保密吧。”

“什么意思?”有什么在逐渐变质,他要快,他要抓住,他要赶在它完全化为灰烬前——张楚岚:“你要去哪里!”

“老张,你明明懂的。”诸葛青抬了抬下巴,“你还相信我活着吗?老王还信吗?”

那朵娇弱的芦花再也承不住风的劲力,打着卷脱离了诸葛青的身体,与此同时他的身影越来越淡,终于像纷飞的莹白光点一样,消散在了张楚岚眼前。

张楚岚呆愣着,啪嗒,一个红色的东西突然从空中掉了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是香烟的硬纸壳,上面潦草地写着:别说。那些黑色的字迹迅速挥发变淡,在一秒内完全消失,就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却已经理解了诸葛青。


不远处传来碎裂的声音,王也扛着一个年轻男人凭空出现,落地时他先狠狠打了个寒颤:“哎哟,忒沉。”

张楚岚搓了搓手:“冷死了,走了。”

“快走快走,你把车停哪儿了?”王也跺跺脚,跟上他。

“就前面不远。”张楚岚比划了一下,状若不经意地问道,“这次有老青的线索吗?”

“没。”王也说,“哪有那么容易,慢慢来吧。”

三年不行就十三年,三十年,三千境终归也只有三千个,他总会有找到诸葛青的那天的。

张楚岚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王也会这样想多久,也不知道王也还要继续找多久,但他觉得诸葛青的决定是对的,如果注定只能见最后一面,最好也是放在所有希望和等待都被时间消磨殆尽后,放在王也终于不再相信诸葛青后。虽然他衷心地期待那一天不要到来。

张楚岚扭头看向王也,在那一刻,他好像透过王也的肩膀看到了另一个人,永远不被感知地站在那里。


【END】

【也青】仁义礼智

老王生贺完整版,请大家假装坐上时光机。

但是我可以祝两遍我的生命之火北京大爷王也生日快乐。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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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灯光透过飞舞成团的虫蝇,在地面上打出一团灰败的光晕,光线无暇顾及的远处沁入黑暗里,仿佛漫长没有尽头。

豆大的冷汗流过他的鬓角,他浑身僵硬却止不住地颤抖,绝望与紧迫相互撕扯,他被几欲破膛而出的心跳钉在原地,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仍在继续。

霎时天地错位,空间扭曲,他的瞳孔里映照出无数倾轧而下的黑点,有如万箭归身。


哪都通是一家莫名其妙的快递公司,内部装饰也如它的名字一般充满浓浓的山寨感。王也穿过堆放着巨大纸箱的空旷库房,径直朝着最深处的办公室走去,见了张楚岚,他的第一句话是:“有吃的没有?”

“你这是干嘛来了?”张楚岚叼着一根烟,从正在侍弄的绿植中投来嫌弃的目光。

“别提了。”王也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自己也在桌前坐下来,“有馒头咸菜最好,可饿死我了。”

“只有这个,爱吃不吃。”张楚岚在抽屉里摸出一桶泡面,顺手把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

王也不怎么介意:“泡面就泡面吧!”

他唰唰倒了大半袋料下去,颠颠地去饮水机前接了热水,一时没找到压盖的东西,拿了张楚岚桌上一盒铁盒装薄荷糖:“来说说正事吧?”

“不急。”张楚岚却道,“这次的委托人情况比较特殊,我想,你先见他一面会比较好。”


疗养院的环境衬得上它的价格,绿化见缝插针地占据视野所及的每个角落,一路走来令人心情十分舒畅。张楚岚和王也在护士的引领下进入一个单人房间,甫一踏进这间房,王也的视线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上躺着的那个双眼紧闭的青年男性身上。对方从骨龄看仍属于青年阶段,但长得却有点着急,宽阔的额头下颧骨高耸,突眼突嘴,状若猿猴,属于无论在同性还是异性中都不受欢迎的长相。

但他吸引王也的却不是这幅容貌。

王也的五感敏锐度极高,后天又是修习术数类的本领,术士多半顺势而为,因而他对能量——即势的波动十分敏感。那名青年男性宛如一个台风眼,周围的能量呈涟漪状徐徐向内聚拢,他自身却平静无波。他并非运势超凡之人,这种情况更像有人在利用他收集能量。

叫术士解决能量来去的问题总不会出错。张楚岚观察了一会儿王也的神态,虽心下已笃定他会接这单委托的可能性有十之六七,但还是开口加了一句码:“根据我们初步的调查,他出现这种情况,和‘境’有关。”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揪紧了,片刻后王也说:“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女声:“……是大师吗?”

张楚岚连忙错身让开,一位中年妇女走进病房,目光先在睡在床上的青年人上快速梭巡一圈,而后转向张楚岚:“大师!我儿子他……”她的脸色疲累,衣着却保持着整洁,神色急而不乱,看上去倒像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模样。

张楚岚应对这样的情况显然得心应手,立刻接口道:“您放心,我在想办法。这位是与我们哪都通保持长期合作的专家,王也,这次他就是特意过来看看您儿子的情况的,一旦有了新发现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也临危受锅,不得已对着长辈尴尬地笑了笑,同时他的嘴唇轻动两下,张楚岚只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孙贼,档案呢。”


档案里对赵念——当事青年的事迹介绍得十分简单,只说他之前从未接触过方术修行类的东西,某天下班后不知所踪,其母报警,两天后警察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已经陷入昏睡的赵念,经检查发现其生命体征稳定,一切正常,就是无法苏醒。

看完这份基础调查结果后,王也心里大概有了个准数,他冲难掩紧张情绪的赵母笑了笑,对方立刻问道:“大师!能解决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回避,花的时间或许也很少。”王也随手在门口布了一个小型的结界,而后在赵念额头贴了一张静心符,对赵母道,“阿姨,太隐秘的事我无法告诉您,但您放心,这并不是个难题。”

“阿姨您别紧张,”张楚岚驾轻就熟地唱双簧,“他这么说,就一定能搞定。”

赵母受他们举重若轻的态度所影响,不由得缓了一口气:“那就辛苦大师了。”

王也伸手在赵念额头点了点,外人也没见他如何动作,他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入定般在赵念床边扎了根。

这场面看起来多半有些神神叨叨,然而王也已经顾不上了,他睁眼所见的就是全然不同的场景:这里看上去像是处于迷宫的某处死胡同尽头,两侧与背后是严丝合缝的砖墙,光源不知从何而来,黯淡的昏黄衬得前方唯一的出路也幽暗阴森。

“这还真有点麻烦……”王也抱怨了一句,一步踏了出去。


佛家有三千世界之说,一千小世界合一个中世界,一千中世界合一个大世界,层层嵌套,而称“三千大千世界”。套用这个理论,境可以看做一个小世界。

每个世界初生之时都要汲取能量,如同婴儿般出于本能地懵懂生长,但根据能量守恒原理,此消彼长,五行六合中能量总数就那么多,任由一个境自然长成,人类所存的现世必然会遭受不可预估的打击。王也和他的搭档以前就专门管这个的,术士登堂入室从来都是一步一心魔,因而他俩矜贵得很,像如今赵念所进入的相境,从前都没有资格被他们接手。

相境的名字源于相由心生,此处的相所指的是世间万物的表现形式,具体而言即,相境寄生于不同的宿主,境内展现出的场景也不尽相同,即便是同一个宿主,随着宿主心态的不断改变,相境所呈现的景色也是一天三变。这种境虽然诡谲多变,但破解方法却很简单——找到境中隐藏起的宿主——因此往往是新手术士用于练手的。

眼下王也正走在一条漫长的直道上,直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高耸入云,大概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圆形光斑落在地上,姑且用作照明。幽闭、黑暗,大多数人对这两个状态都没有抵抗能力,王也显然不属于那大多数,他镇定自若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却仍处于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境地。

这个赵念,绝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中王也试过从上方穿越,狭窄的甬道反倒利于他向上攀爬,但他爬了快十米高,仍没有能够翻越的迹象。打破也不用想,墙体不知是什么材质,划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都非常困难,根据敲击产生的闷响,保守估计一堵墙有半米厚。唯一的欣慰之处在于,这个相境目前看起来很稳定,且没有杀伤性。境里不存在消耗,饿死累死也不可能,王也姑且也就这么走了下来,除了感到枯燥无聊以外,心态十分稳定。

在心里默数到六百秒,王也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墙上,一是为了计时,二是为了辨别自己是否在走回头路。境里不消耗人体,物品的增减倒是确实存在的,但一切物品都是现实的投射,这并不会真正削减他的符纸数目。取符纸的时候王也顺手捏了捏剩下的符纸,不算少,大概还能再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王也蓦地站住了。

目前为止他已经使用了共计十三张符纸,剩下的数目如果能再用两个小时,则意味着他此行带了二十五张符纸在身上。王也取符纸从来都是随手一抓,用得上的时候也少,因此他从不计算自己一次带了多少,但他向来十张一叠,再怎么样也抓不出二十五这种数字。

王也定了定神,再次将手伸入口袋内,甫一捏到束成一叠的符纸,他心里立刻咯噔一声——薄厚不对了。他少年时代学过太极这种收放自如的功夫,手上能耐细致入微,做西点加多少泡打粉此类一克数都不允许出错的活儿,他只用手一拈就了然于胸,掂量厚度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不可能有误。

王也没有把手掏出来,隐秘地在口袋里点了一遍数目后,他的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不多不少七张,和他已用过的前十三张加起来刚好等于二十,非常符合他的习惯。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地面上干干净净。他没有掉东西。

寒意如跗骨之蛆攀附上他的身体,王也不动声色地拍拍衣角,好像拍掉了一只不存在的手,面对来时的路高声呵道:“出来!”

漫长的直道中声音一直传出去,再也没有回应,仿佛那片黑暗中静静匍匐着一只巨兽,吞噬了所有光与音。


“你丫到底何方妖孽!”

“你丫想干嘛?”

王也不死心地喊了几句,当然不会有回答,他讨了个没趣,倚着墙蹲下,摸出一张符纸慢慢对折起来。

如果说是有人、或者有东西在那一瞬间偷梁换柱,王也是绝对不相信的,术士对境的压制体现在各个方面,一点微小的能量流动都会被捕捉到。可事实摆在他眼前,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之处。

王也垂下眼睛摆弄着手上那张符纸,黄纸摩擦发出微小的窸窣声,在这条过分安静的走廊里也显得清晰无比,令王也一瞬间产生某种幻觉,仿佛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他还没来得及灭杀这个想法,一侧的黑暗中就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王也猛地捏紧了手中的符纸,直到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视野里,脖子上的玉格外地亮。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王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一挥手:“土河车!”

土块凌空而起直逼那人,而他只来得及抬手布下一块薄弱的风鉴,随即便被土石堆成了个土包。

王也:“……”

他咬了一口舌尖,啐出一口带血的痰。

这是真的,他是假的。

这个念头强行压住了千万纷杂的思绪,勉强让他恢复镇定,而就在此刻,土包被一双黑掌迅速切分,一个气急败坏的身影一跃而出,几步冲上前来,伸手扯住了王也的衣领:“奶奶个腿儿的你给老子看清楚了!”

如一道惊雷劈开所有故作镇定的理智,洪流骤然决堤,冲刷得王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大概是发现自己不是最狼狈的那个,诸葛青立刻恢复了游刃有余,拍拍王也的脸,轻佻地吹了个口哨:“老王,回回神?”

有什么在王也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他抓不住,千万思绪炸开了锅,王也不敢动,怕下一秒它们就漫得到处都是。他缓缓地把诸葛青的手从自己领口摘下来,连呼吸都禁锢得轻而又轻,只有目光一错不错地打量着诸葛青,眼眶瞪得酸涩难忍。

是他吗?

王也想,而后好像有一颗流星砸进他的眼睛,灼热地燃烧起来,沸腾的水用尽全身力气翻滚尖叫,他再也无法支撑似的慢慢蹲下,把额头贴在诸葛青的手背上,茫然地想:这次是在相境里……我可以相信吗?

诸葛青半跪下来,轻轻抱了抱王也,嘴上却不是很客气:“你这也太丢脸了。”

“……”王也松开他,终于平复下来,诸葛青佯装没看到他的失态,低声提醒道:“老王,这是相境。”

“嗯,再不找到赵念就来不及了。”王也站起身,他把几乎叠成一个小球的静心符含在嘴里,用舌头压住,闭上眼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诸葛青落后半步跟随着他,语气里带着笑:“你又知道了。”

“两个相境的叠加……”因为含着纸团,王也的声音有些含糊,“虽然都依赖于赵念吸收能量,但只有一个作用在他身上,另一个,作用于我。幽深漫长的走廊会给人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所以我虽然一直在往前走,却走不到头;我记不得口袋里符纸的数目,所以它始终保持用之不竭的状态,等我反应过来之后,它立刻发生变化。”

诸葛青自然而然地接口道:“相由心生,你心里相信什么,境就会随心而变。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境的本来面目就会展现在你面前,就这么简单。”

王也:“本来就很简单。”

他一步步往外走,一步都不曾睁眼,一步都不曾回头,明明是朝着无边的黑暗,却仿佛走向光。


赵念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迷宫里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昼夜之分,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一开始他还会试图移动,试图记录下自己走过的路程,慢慢地,他逐渐麻木起来,向混沌的边缘步步滑去。他开始怀疑这座迷宫根本不可能有出口,说不定连时间的流动都被冻结,他一个人被困在没有尽头的循环里,渺小得无法分辨。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再也不愿做任何尝试,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如一具尸体。

或许连他活过的记忆都是假的,他本来就是尸体。

直到他听到两个脚步声。

赵念木然地转动眼球看向拐角处,那里突然钻出来两个年轻的男人,打头的那个长舒了一口气:“找到你了。”

深层的地底发出含混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在移动,对方大步走过来,把他扶了起来:“走吧。”

“……”赵念顺从地跟上那两个男人。

太久没有使用的双腿让他走得格外艰难,和前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却始终不敢停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两个人却突然停住了。

走在后面的那个扭过头,他有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那个人问:“你为什么不问去哪里?”

赵念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那人,于是对方走过来,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这是哪里?”

赵念:“……”他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可是他还是不明白。

那人停顿了一下,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笑意,接着问道:“你觉得奇怪吗?对于这整个世界,对于你经历的一切,你觉得奇怪吗?”

他连声追问道:“你还有时间的概念吗?你还有欲望吗?你还有感情吗?”

地层深处始终存在的沉闷声响突然停了,一刹的寂静令人揪心,紧接着更大的轰鸣响起,高墙开始晃动,脚下的地面摇晃起来。赵念下意识试图扶住两侧的墙壁,可孱弱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他重重往后倒去。

缓慢倒下的视野如电影的一个镜头般被拉得极长,他看到整片墙体裂解崩塌,泥土和沙子像水流一般冲下,那个人隔着四起的尘烟站在那里,他的同伴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大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仿佛有一粒小石子击破水面,那一刻赵念清晰地听到屏障碎裂的声音。

他头脚颠倒,向着无尽的白光坠落,却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赵念奋力挣扎着想伸手抓住什么,无数的空气从他指缝中穿过,破碎的嘶吼扯破他的喉咙:“啊——啊啊,我想知道!我在哪里!”

“你在相境中。”

“你是谁!!”

“我叫王也,这是我的搭档诸葛青……他死了。”

“那我呢!我是谁!”他的脖颈暴出青筋,他拼命地回想着,他知道的!他应该知道的!

“念!”有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声刺进他的神经,他的身体绷成一条线,像砧板上的鱼一般勉力挣动了两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赵念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胸口,他坐起来,看到床沿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年轻俊美的男人。

他抹了把脸,克制不住地捂着脸抽泣起来,哭得手心一片湿漉漉,那个男人安静地看着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出来:“擦擦吧。”

“……谢谢。”赵念有些尴尬,他收了声,沉默地擤着鼻涕。

那个人反而轻快地笑了笑:“能哭是好事,至少这是活着的证明——你的眼镜。”他指指被子。

赵念把滑落到被子上的眼镜戴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道:“你叫诸葛青吗?”

“是我。”诸葛青顿了顿,“你可以当我已经死了。”

赵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不置可否。

“我希望你不要和王也提起我。”诸葛青顺势瞥了瞥门口,“他和你的妈妈现在就在外面。”

这话别人说出来大概很像威胁,但是赵念从诸葛青身上看不出攻击性,于是他放心大胆地问:“为什么?”

诸葛青盯着窗户陷入了沉默,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终定在窗台上的那盆小花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徐徐开口:“五年前我和王也进了生离境,最终他出去了,我却没有。”

“所以你死了?”赵念不客气地问道。

“没有。”诸葛青看着那盆小花,目光却仿佛透过它在看更远的东西,而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死。生离境不会致人死亡,只是会让别人看不见我而已,生离嘛。不过解开它的方法也很简单——你应该知道有个词叫生离死别,只要我死了,这个境就会自然消散。”

“可是境要耗死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赵念没有再说下去,他和诸葛青都清楚后面半句是什么。

诸葛青云淡风轻地说:“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用修行到现在所学的全部本事去压制它了,结果还不错,我们谁也没有输。”

是两败俱伤吧。赵念默默地想着。

“因此生离境的规则发生了一些改变,”诸葛青说,“简单来说,相信我已经死了的人就能看见我。”

赵念蓦地一呆,随即心念电转,明白了这一切。他不可置信,结结巴巴,仿佛此生第一次开口说话:“那、那王也……”

“有人一直看得见我,有人曾经看见我过——我猜下次你也看不见我了。”诸葛青笑着,睫毛轻轻颤抖着,“你说他信不信我?”


赤金的阳光从门口流淌进来,王也站在那里,等到房间内母子二人情绪平静下来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他把两张静心符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事后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把符纸揉成团压在舌根处,不要吞下去。”

赵念郑重地点头:“谢谢你,王大师!”

“可别这么叫我了……”王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次纯属你倒霉,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就当我事儿逼吧。其实解决相境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依赖理性。”

他笑了一下,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松开感觉,试试用脑子思考。不过也不要太极端了,当你的双脚分别立在逻辑与真实上的时候,就睁开眼吧。毕竟,理性是你看见,所以你相信。”

诸葛青双手插兜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赵念握了握拳头:“如果我看不见,却依然相信呢?”

王也似乎有点惊讶,而后他轻声说:“那大概是信仰。”

他止住了这个话题,推门而出:“那行,如果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赵念看到诸葛青站在王也身边,拈走他肩上的一片叶子,冲自己笑眯眯地比了个“嘘”的动作。

而地上落下两条影子,隔着咫尺之遥并肩站在一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