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寂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水

【也青】诸葛青持续为您导航(下)

走这里

胡乱写写赶紧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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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应该不是这样的。

冷静下来的王也细细思考:只是一个新手村而已,这种剧情应该还不到时候。作为勇者,他的使命就是打败恶龙,作为玩家,他当然很想离开新手村,显然为了达成这两个目的,他必须去了解诸葛青的真正想法。

王也想到了傅蓉。虽然不知道这个npc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应该是个重要角色。

小溪边谈话的诸葛青和傅蓉已经离开了,王也想了想,来到出生点。

村长:“年轻的勇者啊,你怎么还在这里游手好闲?懦弱可不是好事,快去打败恶龙拯救村庄吧!”

王也:“您好,我想问一下,傅蓉住哪儿?”

村长:“哦?你找傅蓉?年轻的勇者啊,你肩负着拯救村庄的重任,怎么能在这时候想着和女孩谈恋爱呢!”

“……没有,”王也说,“我就是想通过傅蓉了解一下诸葛青。”

村长:“和诸葛青谈恋爱也是不被允许的哦。”

………………蛇精病啊!王也脸都憋红了。

村长和蔼地笑了:“哈哈,年轻人真是活力非凡!我给你一份地图吧。”

谢过村长,王也来到了傅蓉的家:“你好傅蓉,我想了解一下诸葛青。”

傅蓉说:“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是这个村子里最出名的情报贩子。”

王也发现事情可能并不简单。

果然傅蓉说:“你打算花多少钱来买诸葛青的情报呢?”

“……”王也娴熟地问,“你接受我的裤子吗?”

傅蓉:“呵呵。”

看来这招行不通,王也灵机一动,取出了自己背包里诸葛青的外套:“我只有这件外套,你愿意用情报和我交换它吗?”

“那算了……你留着它吧。”傅蓉眼神复杂,“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可以去墓地看看。”


王也现在非常庆幸自己从村长那里获得了地图,通过地图他了解到,墓地在村子西边的一座山上。他整理好背包(依然只有一件[永不掉落的西装外套])准备出发,诸葛青突然出现,并拦住了他:“你一定要去吗?”

王也说:“是。”

【诸葛青向你发出组队申请,是否同意?

诸葛青:“我跟你一起。”

王也笑嘻嘻地点了同意。


前往西山的路遥远且崎岖,他们走了五公里的时候,路过一棵苍天大树,遮天蔽日,树枝仿佛要蔓延到无边无际。诸葛青拿出一把小匕首递给王也:“如果在树上划一刀,这一路就可以得到森林之神的庇护。”

王也拿着匕首去了,走到近处他才发现,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

诸葛青站得远远的,却好像未卜先知,大声问道:“一共有多少个字啊!”

王也:“不知道!”

他挑了个空地,准备也刻一个上去。

熟悉的一行字出现在他面前:您已进入副本[数数一共有几个字吧]。

王也:……你大爷的。

他咬牙切齿地数了起来。

良久后,诸葛青催促道:“你怎么这么慢啊!”

头晕眼花的王也走到他面前:“数字儿呢,一共三百一十五个。”

“哦。”诸葛青若有所思。


他们又走了三公里,到了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刻,烈日当空,路边有一座祠堂,溪水环绕着它潺潺流过,诸葛青提议道:“我们进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又说:“如果给里面的牌位敬上一支香,就可以得到土地之神的庇护。”

这次王也学乖了,没等诸葛青问就主动数起了一共有多少支香:“一共二百四十三支。不对啊,怎么比之前少了?”

诸葛青说:“因为有人在这段路上死了。”

王也:“……”

诸葛青面色严肃,看起来并不像开玩笑,他默默地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诸葛青:“你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

“是啊,”王也说,“比如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阻止我去砍恶龙捏?”

诸葛青反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砍恶龙呢?”

“我也不想啊,”王也立刻郁闷了起来,“谁让我是勇者呢?不如你跟我换换吧,我看看勇者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送给你了。”

他开始浑身上下来回摸索。

“……”诸葛青忍不住说,“没有的,你放弃吧。”

“你也知道。”王也叹了口气,摊摊手,“所以你看,有些东西可能是我必须要担负的,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担子落下来,我得接住啊。”

“除了我,别人都不行。”

诸葛青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王也:“我也不行么?”

王也的心噗通漏跳一拍。

“还真是对不住啊诸葛青。”

“没关系,我知道。”诸葛青笑一笑,潇洒地转了个身,留给王也一个背影,“我们走吧。”


他们继续走了十公里,太阳已经落山,月亮缓缓地升上来,薄雾在山间弥漫开,云雾缭绕尽头出现了一座寺庙。诸葛青说:“进去拜一拜吧,会得到神的庇护。”

他双手插着兜站在山风呼啸的隘口,衬衫被风鼓满,小辫子飞起来,形成一个孤单的剪影。

王也心头一热:“你跟我一起进去吧。”

诸葛青:“哦?”

“风大,冷。”王也淳朴地说。

“没关系。”诸葛青似笑非笑,“你连上衣都没穿。”

王也:“…………………………”

他都快忘了这一茬儿。

寺庙里灯火通明,王也数过,有一百六十八盏烛台。

剩下的距离已经不远了,他们肩并肩慢慢往山上走,身后雾气被风吹散。


诸葛青在山顶凉亭做最后一次确认:“你真的要看吗?”

“这不废话,”王也说,“不看白走这么久了。”

诸葛青朝东边一指:“那就是墓地。”

王也随着他的手望过去,轻纱似的月光下,数排整齐的墓碑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伫立,上面也只有同样的一个名字。

他苦笑了一声:“还真壮观啊……我的坟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不知何时诸葛青走到他身边。

“你让我在树上刻字儿的时候。”王也说,“三百一十五个字,全都是一种笔迹……还挺渗人的。”

诸葛青安静地望着他,王也亦回望过去:“你走了这条路三百一十六次,是不是只有一百六十九次有人陪你一起到山顶?”

“是一百四十五次。”诸葛青说,“剩下的那些在半路上就死了。”

“然后你就带着他们的尸体来到这里下葬,等待第二天从出生点出现一个新的勇者?”王也问。

诸葛青耸了耸肩。

“这还真有点让我意外……赶尸人先生。”王也喃喃道,“可我还是要去。”

“我不会赶尸。”诸葛青说。

“我一定要去。”王也强调。

诸葛青笑了:“我知道。我从来就没有成功地阻止过你。”

“你成功了啊,在过去的三百……”王也顿了一下,“不是你杀了他们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诸葛青抱怨了一声,“他们都是死于话多。”

王也:???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山顶上告诉你真相,你才不会死得那么快。”诸葛青淡淡地说,“不过反正我是要替你收尸的,你打不过恶龙。”

王也问:“你不想我被恶龙杀死?”

“嗯。”诸葛青痛快地承认。

王也进一步确认:“你阻止我,是为了保护我?”

诸葛青:“算是吧。”

王也:“你是不是……”

诸葛青:“嗯?”

他却止住了话头,轻轻笑了笑:“没什么,我知道了。”


王也腰间别一柄剑,从山的另一边离开了村子。

他的眼睛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因为昨晚他和诸葛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个通晓。最后看日出的时候,他俩从座位上站起来,风咆哮着刮过耳边,万物尽在脚底,一切都很渺小。

不要管下一个王也了,就今天,就只有我,就这一次,他说,我带你走吧。

“你在说什么?!”

诸葛青费劲地扭过头。

“没什么!”

王也吼回去。

他却仿佛借着风听到了那句话一般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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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实哭泣了,今天又看了一遍老土的那个实况,《诸葛青持续为您导航》,所以最后勇者到底知不知道诸葛青是会听风吟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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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被日出来了,李涛,我觉得是知道的吧,不然为什么字幕要那样打。

3L

但是实际上不知道才更好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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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帖子怎么又双叒出现在了首页,还有老土是什么鬼我笑毙,土河车大大不配拥有姓名吗!他是一个录完实况就立刻飞到游戏制作者家里正面刚的男人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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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坑的新人还请好好补课!这种问题官方已经给出回答了!链接我找不到还请楼下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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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bq我也没找到!

7L

那就让我来终结这个帖子吧!指路→听说听风吟又做游戏给土河车玩了?都2019年了这对xql能不能放过我靴靴

8L

……竟然都2019年了,拿烟的手微微颤抖.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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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不到,我竟然zqsg地嗑了这对cp嗑到跨年,痴呆猫猫头.jpg

10L

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不管了,携土风cp恭贺大家新年快乐吧!

11L

你cp能不能有个好听的名字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乐!


【END】

【也青】诸葛青持续为您导航(上)

……我不能再想这个文了,我还要复习。

先这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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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王也出生在了新手村,接生……啊不是,迎接他的是村长。

村长说:“亲爱的勇者啊,村外有恶龙,快拿上你的剑战胜它吧!”

“好的。”王也问,“我的剑在哪儿?”

“这我怎么知道?”村长理直气壮地反问。

王也:“……”

村长摸了摸下巴,好心地给出意见:“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诸葛青呢?”

王也在诸葛草庐找到了诸葛青:“诸葛青,您好,您知道要怎么获得剑吗?”

诸葛青是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听了这话上下打量王也:“你要剑干什么?”

王也:“去打恶龙啊。”

诸葛青劝说他:“只要你留在村里不去打恶龙,我可以保证你一生平安无忧。”

……为什么新手村就有人开始劝退啊。

“还是不了吧。”王也婉拒道。

诸葛青叹了一口气,很遗憾地说:“我也没有剑,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铁匠铺呢?”

王也来到铁匠铺,惊喜地发现铺子外挂着许多锋利的剑。这样就能去打龙了吧,他欣慰地想。

“年轻的勇者,你带了多少钱来买剑?”铁匠问。

“……”王也掏了掏兜,空的。

果然铁匠愤怒了起来:“我的剑只卖给那些诚实的人,你走吧!”

“等,等一下,可以告诉我哪儿可以弄到钱吗?”王也连忙抓住门以免自己被赶出铺子。

铁匠的怒火暂时平息了,他想了想,说:“年轻的勇者啊,村长是我们村里的养猪大户,你或许可以向他咨询如何赚钱。”

这句话中的种种槽点王也已经不想深究了,总之能获得金钱就好。他回到出生点,村长听了他的疑问后,慈祥地说:“我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关于赚钱的事,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诸葛青呢?”

……好烦啊!!

绕了一大圈,王也又回到草庐前。

一行字出现在他面前:您已进入副本[青青环游新手村]。

“……”王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副本名称下跳出了具体解释:浙江建德武侯家小天才诸葛青,请为他搭配上合理的服装吧!根据不同的选择,诸葛青的心情值将发生改变,心情值与后续剧情发展直接挂钩,请勇者慎重选择!今天的主题是:优雅夜店风。

王也:??????

王也:“……退出。”

王也:“返回。”

王也:“TD!”

王也:“esc!!”

【该副本无法退出!

……没办法,王也硬着头皮开始尝试了,以一个直男的审美。

第一套,粉红豹纹,评分等级F。

【诸葛青一直摇头。

第二套,密集铆钉,评分等级FF。

【诸葛青蓦地睁开了眼。

第三套,流苏亮片,评分等级FFF。

【诸葛青忍无可忍,向你施放法术:风绳。

【新技能,出现!

【是否拜诸葛青为师?

王也眼睛一亮,快准狠地点击了是。

诸葛青:“我亲爱的勇者啊,虽然你的实力很弱,但你有一颗向学的心,这样很好。我这就教你如何搭配,才能在人群中光彩夺目。”

王也:?????????????


经过一系列努力,王也终于出师了。

他感觉已经过了十年。

诸葛青:“返璞方能归真!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你想必已经获得了我的真传,那么你的毕业考试题目就是:优雅夜店风。请吧。”

王也胸有成竹,点击白T恤,点击黑西裤,点击背带,点击皮鞋,点击墨镜,点击特别物品:永不掉落的西装外套。

优雅夜店风装扮,评分等级SSS!

诸葛青很满意:“搭配的目的在于浓淡合宜,不能让服装喧宾夺主,简简单单的西装搭配,风流中带着优雅,小物墨镜增加雅痞气息,让我俊美的脸更加出彩,恭喜你,你通过了考试。”

这货的想法就是长得帅所以随便穿穿就好了吧!王也:“……可真谢谢您了。”

诸葛青:“那我就把这件外套送给你了,见外套如见我,你要好好保存。”

王也心情复杂地将外套收进背包里:我是勇者,我为什么在这里玩服装搭配?我要打恶龙啊!

勇者王再次来到铁匠铺。

“年轻的勇者,你带了多少钱来买剑?”铁匠问。

“我没有钱。”王也说。

铁匠嫌弃地说:“你可真是个废物啊,这么久还没赚到钱。”

“……”王也问,“我可以赊账吗?”

铁匠:“不可以。不过我看你背包里的东西还不错,或许可以值一把剑。”

背包里只有诸葛青的外套,王也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布甲脱下来,厚颜无耻地说:“这个吧,这个差不多。”

铁匠:“……”

铁匠:“这个,虽然也可以,但是价值不高。”他回身抽出一把破破烂烂的木剑递给王也,忽略王也满脸“为什么铁匠铺会有木剑!”的欲言又止,把他请出了铁匠铺。

于是王也打着赤膊,出了村,背包里有两件物品,分别是[永不掉落的西装外套]和[破破烂烂的木剑]。

【警告,警告,您已被野狼包围!

一群一看就不好惹的野狼缓缓围住了王也。

王也举着剑,毅然决然地冲头狼砍去!

【破破烂烂的木剑不堪一击,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王也:“………………………………”

电光石火之间,他想起了诸葛青曾说见外套如见他,于是连忙抖出外套,大喝一声:“诸葛青!救命!”

头狼的步伐刹住了,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三秒过后,无事发生。

王也屁滚尿流地被撵回了村庄。


王也很绝望,在村口他又碰上了村长,村长说:“年轻的勇者啊,你怎么还在这里游手好闲?懦弱可不是好事,快去打败恶龙拯救村庄吧!”

王也徐徐伸出中指。

村长击掌赞叹:“你可真是一位有胆色的勇者!”

王也:“……”

村长感叹道:“一个又一个勇者来过,但他们最终都没有离开村子,仿佛有人给这个村子画下了禁锢……勇者,我相信你一定能从恶龙手中夺回我们的领地。”

王也苦笑了一声:“谢谢您啊。”

他来到小溪边,风景优美,林木茂盛,这是个好地方,可惜他不是个好勇者,他心意已决,就在这里下线,和这个游戏江湖不见。

【警告!警告!您已误入诸葛青和傅蓉的对话现场,如被诸葛青发现,将有性命之虞!

王也:???虽然我想下线但我不想被杀死啊!

手忙脚乱之中,他不小心打开了背包。

【您取出了[永不掉落的西装外套],隐身功能,启动。

“……”他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常言道,好奇心杀死猫,既然已经有了隐身外套,王也顿时也不是那么想放弃了。他小心进行走位,在一棵树后站定,正巧听到诸葛青说:“正是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哪怕真相揭开后他会恨我,我还是想保护他啊。”

王也遭受心灵冲击,怔住了。


“只要你留在村里不去打恶龙,我可以保证你一生平安无忧。”

“一个又一个勇者来过,但他们最终都没能离开村子,仿佛有人给这个村子画下了禁锢……”

刹那,过往的一句句对话浮现在他脑海中。


我靠诸葛青喜欢恶龙!!!


【TBC】

【也青】超光速粒子战争

你眼里那种种传奇醉我醉到死~一生使我动情是你~

不是科幻文(

大概可以和晕雨,等你一起组成“不知为何总之就是一个系列”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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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筛过挂雪的枝丫,在薄雾中投下柔和的光柱,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四下飞舞,湖水一碧万顷,沿岸的细雪静谧消融,滴滴答答地淌进湖里。

拂面而来的风带着寒意却不凌冽,从鼻腔钻入绕着肺部盘旋一圈,竟化作了湿润微甜的尾调,莫名叫人想起“东北冬天的大铁柱子是甜的”这种童年趣闻。诸葛青虚掩上窗,窗帘自然地垂落下来,他抱起桌上的一叠文件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笃笃两声叩响。

诸葛青:“……”

他定住了,回头,目光奇异地盯着那扇窗,脑中一瞬间闪过诸多传说:灵异事件、未知物种、入室抢劫杀人……

毫无异动,酒红的窗帘安静地垂挂着,却仿佛在遮盖什么未知的事物。片刻后,那个沉闷的敲击声又出现了,慢条斯理,无端让人汗毛倒竖:“笃、笃、笃。”

诸葛青没有作声,顺手抄起台灯,谨慎地一步步朝窗户走去。

缓慢地、无声地,窗后的东西仿佛也知悉到他的想法,一动不动。安静足以令人窒息。诸葛青挪动着脚步接近那扇窗,就在仅有一步之遥时,从两张帘子的缝隙中猛地蹿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抓住帘子一把扯开!

诸葛青的瞳孔骤然紧缩,文件如雪片纷纷散落在地,他看到窗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身后白茫茫一片,万里连绵。


山坡被落花堆满,重叠出深深浅浅的桃红,湖面点缀着零落花瓣,一只小艇在湖心打转,两侧翻出碎金波光。

随着风飘来的一股面包甜香,显得这个早晨轻盈活泼了几分。诸葛青抱着一只枕头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头发很乱,王也推开门从外面走进来时,他正直挺挺地坐在床上醒盹。

王也说:“早。”

“早。”诸葛青不动声色地观察王也的表情,对方看上去非常正常,也可能是藏得太好。他披着衬衣从床上爬起来,一边靠近王也一边系扣子:“等下去划船?”

“吃了饭再说。”王也的面色如常,揪住他的领口拢在一起,视线顺着纽扣飞快地溜了下去,“那什么,你……考虑完了吗?”

来了。诸葛青莫名有些兴奋,他喜爱这种主动权在自己手上的感觉,满肚子坏水咕咚咕咚往外冒:“考虑完了。”

王也那点忐忑全写在脸上了:“结果是?”

诸葛青:“你猜猜啊?”

“……”他感到一阵手痒。

看到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诸葛青机敏地一把按住:“哎,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啊。”他不给王也反应的时间,从善如流地抬起王也的手,撩开眼皮看了正主一眼,王也整个人顿时在他手里僵成一块石头。若有若无的笑意浮上嘴角,诸葛青的大拇指虚虚搭在木串珠上来回摩挲:“还戴着?”

“……”那不像摸他的珠子,像直接摸他的手!王也轻咳一声,眼神游移:“怎么着。”

“没怎么,勤俭持家。”诸葛青表扬了他一句,人畜无害地挑了挑眉,“为什么啊?”

他像是非得把所有心照不宣的暧昧都挑明似的,怪害臊的,王也被逼得无处逃窜:“喜欢戴就,戴着呗。”

“看得出来,”诸葛青煞有介事,“都盘包浆了。”

王也冷笑了一声:“你别以为你抓着一只手,我就打不着你。”

诸葛青立刻松开他的手,往后跨了一大步。

“……”王也顺势捏了捏眉心,满脸无奈道,“别玩儿我了。不喜欢珠子,喜欢送珠子的人,行吗。”

“你说巧不巧,”诸葛青抿着嘴唇连连点头,“我也不喜欢珠子,我喜欢我送的那个人。”

“啊,”王也问,“谁送你的。”

过了两秒他终于反应过来:“哎,不是,你……”

诸葛青打断他的话:“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对象了。”

王也有点混乱,喃喃道:“怎么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你怎么这么好追。”

“您追了吗您就胡说八道?”诸葛青奇道,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坐啊,我对你说一件事。”

王也:“嗯?”

“哦,插一句话。”诸葛青突然笑了一下,“不过你昨天问我要不要考虑一下跟你在一起,我竟然也没有很意外,原来我以前觉得你对我有意思不是自作多情啊。”

王也尴尬地挪动了一下:“真那么明显?”

“其实也还好?”诸葛青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可能因为我也喜欢你,才会觉得明显吧。”

“……谢谢您。”王也发自真心。

“所以你第一次跟我见面,真的是翻船掉湖里了吗?”诸葛青好奇地问。

王也拍大腿:“不是说好不提这茬儿吗!”

“你说再提就友尽,我们现在不就友尽了吗。”诸葛青有理有据。

“您说得对。”王也无言以对,“掉湖里是真的,但其实我可以找前台,为什么找你就……别提了吧。话说回来,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

“不要转移话题啊。”诸葛青嘟囔道,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要说的是这个。”

“嗐,多大点儿事。”王也信誓旦旦,“别担心,我就喜欢眼睛小的。”

“……”诸葛青猛然起身,“走了,886。”

“别别别,别介,”王也拉住他手腕,忍着笑把他扯回位置上,“不开玩笑,其实我之前一直挺好奇的,你怎么老不爱睁眼,明明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好儿的呢。”

“你想看吗?”诸葛青问。

王也犹豫了一下:“这个,想是想,但是也不是非得看,如果你不太方便,比如邪王真眼什么的……”

他蓦地消声,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诸葛青就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或许是被阳光所刺激,他偏开头,将视线投向王也身后,那是一双再正常不过的眼睛,并不是奇怪的颜色,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符文,虹膜在日光的照射下微微潋滟,虽然比大多数人好看一些,但依旧属于人类的眼睛。

王也:“哇。”

诸葛青:“干嘛?”

“不知道。”王也若有所思,“就觉得这样哇一下比较符合气氛。”

“……您有事吗?”诸葛青诚心发问。

王也的手掌在裤子上摩擦了一下,他笑起来:“可能是太高兴了,要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他期待又小心地问:“我可以摸一摸吗?”

“喏。”诸葛青闭上眼,往王也的方向凑了凑,在对方的手指轻轻落在眼皮上时他的眼睫颤抖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我想想怎么跟你说。”


“我的眼睛是被诅咒的。”

“……”

诸葛青只说了一句话,王也就想拔腿就走。他颤颤巍巍地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诅咒,被你看到的人会变成石头吗?”

“不是那样,”诸葛青笑了,“这个诅咒是针对我的。好像从小就是这样,我一和别人对视,就会看到我和那个人在未来的交集。”

王也一怔:“预知未来?”

诸葛青摇头:“非也,我只能看到那些即将会发生的不幸的事。”

在诸葛青幼年的记忆里,世界的光影交叠凌乱,他会突然惊慌地抱住母亲,大哭恳求她不要生病,也会伸出手拂拭小伙伴脸上不存在的泪珠,安慰对方搬家也没关系。时间在他眼中不是一条单项流动的河,更像由随机材料任意拼接而成的轨道。笑脸和泣颜,生者与死者,混乱地前后浮现在他眼前。透过他瞳孔折射出的世间万物,全都带上了流逝、离去、消亡……种种意味。

在他拥有足够的理解力之前,时常会因未来惨烈的片段突然情绪失控。父母与周围的同伴只当他情感丰富,却也为他的反复无常所困扰,所幸在被送去看心理医生之前,诸葛青发现了自己身上这个秘密,并从此好好地掩盖住了它。


“你先等等,让我接受一下。”王也按着额头,仿佛正在重启世界观,而后他觑了诸葛青一眼,“你就这样……过了十几年?”

“没办法啊,”诸葛青说,“我试过戴眼镜,没有度数的那种,没用。”

“可是现在的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至少接受度高了很多吧。”王也说到这里,自己也迟疑了,“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毕竟突然就知道了一些坏事儿,前后落差太让人不舒服了。”

“就没有例外?一直都是坏事吗?”他问。

诸葛青点头。

他们彼此沉默了几秒,诸葛青又问:“如果是你呢?”

“唔,”王也想了想,摆摆手,“我没有你那种一直不睁眼的毅力,该看咱还是得看,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

诸葛青:“是啊,所以我也没有天天眯着眼嘛。”

王也仔细回忆了一下:“不对吧,我每次见你都眯眯眼啊。”

“你是不一样的。”诸葛青看向了窗外,“一开始我也想过改变未来,后来发现都是无用功……父母必然逝去,伙伴终将远离,我可以理解世事无常,所以才更想保留住现有的每一天。”

他顿了顿,郑重地说:“我不想用我的能力看你,因为你是我不愿变动的那一刻,是我生命中永远想怀有期待感的那一天。”

“……”王也抱怨道,“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你第一天认识我?”诸葛青失笑,紧接着冲对方勾勾手指头,“你想听什么?如果你对都市风格已经厌烦的话,南北乡村美式俄式日式随你选啦!”

余光中他看到王也动了,接着一只手掌突然盖在了他的眼睛上:“诸葛青,看我。”

诸葛青:“……你这样我怎么看?”

“那就把头转过来。”王也说。

诸葛青把视线对准了王也的方向,接着他感到面前柔软的沙发陷了下去,王也的手轻轻地捂着他的双眼,透过狭窄的指缝,他看到王也向他缓缓凑近,眼神非常明亮,也非常温柔:“诸葛青,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刚刚一直在想啊,如果从今往后,你从我眼睛里只能看到好事发生呢。”

诸葛青眨了眨眼,睫毛扫在对方掌心,他问:“你这是承诺吗?”

“我不敢百分百保证,因为这真的特别难……”隔着手掌,王也亲吻了他的眼睛,“但我会尽力试试看的。”


诸葛青率先错开了目光。

年轻人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说话都磕磕绊绊:“不,不好意思,我住506,没带房昂卡,刚才才才不小心掉——嗷进湖里了。”

他见诸葛青没有反应,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掏东西:“这是我身——恩份证!这两张是是我的银行卡……”

诸葛青回过神来,连忙拉开另一边的窗户:“不急,你先进来吧。”

对方笨拙地翻过窗子,诸葛青铺开一床厚毯子盖在他身上,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尽快冲个澡,里面有浴袍。如果信任我的话,可以把身份证给我,我帮你跟前台重新拿一张房卡。”

“真是谢谢您,”年轻人的脸颊开始回温,有了血色,“我叫王也。”

诸葛青:“久仰,在下诸葛青。”

“你知道我?”王也很惊讶,他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我实在记不清在哪儿见过你了。”

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往里灌,恰到好处的凉意让人头脑清醒,诸葛青忍不住微笑起来:“没关系。”

那个例外,从今天起……出现了。


【END】

【也青】最佳损友

一个深夜限定,送给甜老师 @甜匪 大家要记得买甜老师的良心本子呀

也送给所有无疾而终的伟大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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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一生要懂事很多次,前九十九次都是大梦乍醒后又迅速耗光一时意气,他非得在反复颠簸中攥紧心头热血,咬着牙和自己继续死磕,才有资格冲击最后一次。青春年代的结束并不依年龄,在某个时刻他们迈过了一个坎,或许那时他们尚不明白是什么,或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可成长是沉默无声的,孩子气已经在暗地里向他们挥了手,做永远的道别。

后来各自面对不同的场景,提及最好的朋友,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对方的名字,久而久之那友情就变成了秘密,只能在深夜独自反刍。

诸葛青从十八岁开始重复做一个梦,梦中大暑里一场谷雨,雪状的雾气自下而上蒸腾,月亮像溶银般淌落,他举目四望,王也是迷津里唯一可确认的存在。


十六岁的诸葛青春风得意,少年正在节节窜高的年龄,肉跟不上骨头长,脸上自然而然勾勒出流利线条,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像株清瘦笔挺的翠竹。他生得出挑,桃花眼自带三分笑意,同样的校服在他身上就特别好看,举手投足皆有股风流气度。有不少女孩子借问题悄悄打量他,睫毛掩着少女心事,投去羞怯或火热的眼神,他大方坦然地照单全收。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不知几分道理,反正诸葛青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诸葛这个姓氏稀有,有心人稍一打听就了悟,流言悄悄发酵,迅速扩大,诸葛青面不改色地走在走廊上,有好事者半开玩笑似的叫他少爷,他轻飘飘一眼带笑:“大清早亡啦。”

不否认,便是肯定了。

没人嚼舌根,你得承认世界上就是存在天之骄子。

真正的故事开始于寒假过后的开学考,一个叫王也的小子横空出世,力压诸葛青一头坐上了红榜第一,大家都交头接耳议论这人是谁,诸葛青低头做题,心无旁骛的样子,草稿纸被他搓得卷了边。临近上课时“王也”真面目终于揭开,没精打采,毫不起眼地往讲台旁一戳,声音还蛮好听,大家好我叫王也,刚转来的,劳烦各位以后多担待哈。

他一转头就映入诸葛青眼里,鬓角剃得很短,戴鸭舌帽看着像光头,有点滑稽,帽檐下是一脸很困的表情。不像特别刻苦学习的类型,那就是聪明?

视线短暂相交,诸葛青友好地笑了笑,王也可能没看见,目光很快又转走。总之这第一面并不算惊艳。他的位置被提早安排了出来,左边偏后,同样和诸葛青没有半毛钱关系。

第二节课后的早操时间有二十分钟,王也没去,趴在桌子上补觉。诸葛青身为班长,奉旨和新同学宣扬班级的真善美。他其实不太乐意做这事,轻微消极怠工,磨蹭片刻后先去小卖铺买了瓶酸奶,晃到教室后门,正好和从厕所回来的王也狭路相逢。

王也往旁边让,无声地表达你先过,诸葛青无奈,此刻时机介于好与不好之间,但他别无选择,进教室后反身堵在门口,迅速而简略地跟王也介绍了一下基本情况,最后摆出一张好脸,冲王也伸出手:“欢迎你,王也。”

王也笑了笑,两手平摊在他面前:“不好意思,手上有水。”

诸葛青立刻把酸奶换到伸出的那只手中:“你喝酸奶吗?”

王也仍然笑:“谢谢,我乳糖不耐。”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保不齐会怀疑他们互相针对,但实际上两人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第一次月考成绩颁布,王也还是第一,不过这时候诸葛青和他关系已经不错了。那天以后诸葛青总会带着王也一点,隔着半个教室,倒是不辞辛劳,不知道是他的本意还是老师吩咐,反正王也觉得挺好,顺带也觉得诸葛青这个人挺好。

他从北边转学过来,一讲话就能听出来,从没刻意掩饰。诸葛青帮老师登文件的时候看到他的档案,挺惊讶,不知道他们家在想什么,虽然说杭州也不错,可终究比不上北京户口吧。这事他不便多问,索性就当没看过,也从未与他人言。


夏天快要到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王也崴了脚,请假一周。他人缘出乎意料地好,全班凑份子给他买了个大果篮,诸葛青和他玩得最好,又是班长,责无旁贷要负责送过去。诸葛青对此没有意见,恰逢周五,他连着作业一起收拾好,给王也打电话问地址,王也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报出一个远近闻名的别墅区的名字。

诸葛青吃了一惊:“你平常还真低调。”同时心头迅速蔓过一层阴霾。

“这有什么好提的。”王也说,“那就这样,我在门口等你。”

有些事诸葛青其实不乐意做,但还是得硬着头皮上,比如和初来乍到的王也打招呼,再比如直面一些事实。

而今天却还没有结束。

诸葛栱在路上发现了自己的大儿子,抱着个塑料纸包装的,看起来并不精致的果篮,曳着脚步往园区走。他加速超过去,把车停在门口,截住了诸葛青:“最近怎么样?”

诸葛青看到他,老实喊了声爸,而后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还行……白呢?”

“他很想你。”诸葛栱的脸色放缓不少,“要不要下周来看看他……你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吧。”

“我带他出来玩吧,放松一下。”

两个儿子之间相处依旧融洽,诸葛栱放了心,又问:“有钱用吗?”

“我妈会给我。”诸葛青有些生硬地说。

诸葛栱犹豫片刻:“……她还好吗?”

“挺好的,没什么,你不用担心。”诸葛青垂着睫毛,背脊挺得笔直。

诸葛栱看着他,还想找些话题,却发现确实无话可说了,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仇恨,只是单纯的陌生,面对至亲才更令人手足无措。他终于叹一口气,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轻轻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有什么事,还是要给我打电话。”

“嗯。”诸葛青抿着嘴,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谢谢爸。”

当年父母离婚,双方协议各带走一个孩子,选择权全然交给诸葛青,可那几乎是没有选择余地的一道题。他替路还不会走的诸葛白做了决定,父亲和母亲依次拥抱他,父亲满怀内疚,母亲亲吻了他的额头。可父母都没有意识到真正残忍之处:诸葛白永远失去了一次选择的权利,而对于诸葛青来说,一个刚刚意识到阶级的确是非常难以逾越的男孩,亲手把自己推出了起跑线。

你得承认世界上就是存在天之骄子,可不会是你自己。

有时候这种无力使他溺毙,更多时候催着他寸步不能停歇地往前走,可越往上越感到压力如浪潮加身,稍有松懈就会被排山巨浪全盘倾覆,他更强,也更脆弱。

男孩是凡人,凡人本就六欲七情。他喜欢王也,同时也可耻地嫉妒着,嫉妒他对付什么都轻而易举,更嫉妒什么对他都无足轻重。

诸葛栱的车开走,诸葛青站在原地发怔,终于忍不住抬头追寻,而后王也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眼里,诸葛青刹时面色惨白。

王也的脚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伸手想接他怀里的果篮。

“你看到了?”他问王也。

王也无法否认,只好点了点头。

诸葛青迎着他的表情,突然明白王也或许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了,这里没有诸葛青,倒是有一个诸葛白,诸葛家的私事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不上私事。

晚上他留宿在王也家中,从这里回家要花的时间太多,而他们又磨蹭得过了点。王也的妈妈很喜欢诸葛青,并以他为范例教训王也,王也连声赔笑着是是是,找个借口拉着诸葛青逃回自己的房间,问道:“你是想睡我房间,还是睡客房?”

诸葛青无声地打量了一圈,反问道:“你睡哪儿?”

王也抓抓头发:“睡这儿。”言下之意明显,诸葛青怕他反悔,立刻敲定:“我也睡这。”

不用早起的周末很爽,他们打游戏到凌晨一点,王也哈欠连天,抛下手柄立刻滚进被窝里。

“南方,唉,没暖气。”他闭着眼半抱怨了一句,“说真的,青,过年你跟我去北京吧,冬天吃冰棍儿很爽的,还下雪。你们南方人是不是都喜欢看雪啊。”

别人喜不喜欢再说,反正诸葛青是喜欢的,他还没见过多么大的雪,对王也描述的那个场面顿时心生憧憬。

“北京每年都下好几场雪,你待在里边儿,能清晰地看到雪一点一点堆满窗台。”王也扯了扯诸葛青,指向窗户,“就像那样。”

月度银墙里淙淙水声流过,承着白日的亮,却多了几分清冷,透过帘子在窗台上打下一道柔和的光晕。灰的窗台,银白的月光,莹白的雪。诸葛青默不作声,察觉到王也的手在他背后温柔而笨拙地轻拍了拍。

“睡吧。”他说。

此刻他一脚踏入了属于诸葛青的小小宇宙,星河多灿烂,俯首皆是。

诸葛青重新闭上眼,忽而道:“其实我跟男人睡过敏。”

王也:“真假?你没事吧?”

诸葛青:“但是跟你睡怎么就没事呢~”

“……嗐,我可去你的吧。”


此后他们默契地一同保持缄默,是过剩的自尊也好,虚荣也罢,诸葛青把这个黄昏永远寄存在王也那里,好像小时候为了不让手心里的糖果被发现而握紧拳头。而那些不可言说的龌龊,由诸葛青偷偷写进糖纸,只要王也一直捏着拳头,就一直看不到。在适当的距离里被接纳,他觉得很好,又有些不好。

可少年不知道的是,罅隙在某种程度上与爱情一致,越暧昧,越滋生。


期末考前,一张名校夏令营传单和文理科选择意见条一同发到了他们手中。夏令营的名额很紧俏,平均分下来每个班只有一两个,这是属于天才的角逐,大多数人自动退出,他们更关注的是分科条。朦朦胧胧中有人预感到,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能对未来做出微小的改变。

诸葛青负责收集和整理名单,班长有时候能接触到一些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极大地满足了诸葛青的八卦欲。可他把夏令营申请表来来回回翻了三遍,等到最后一天,最后一节课下课,王也还是没有递交。

稳坐第一宝座的王也不申请,名额自然落到第二位诸葛青头上。

他坐立不安,王也在让着他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不去,明明毫无证据,他不敢相信王也真的会做这种事,可耳旁一直有个声音孜孜不倦地说着三个字:他会的。

他懂王也,正如王也懂他,那些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欲望,王也透过迷雾一眼就看穿,他什么都明白,于是自作聪明地做出决定。这种高高施舍下的好意令诸葛青如鲠在喉,他意气难平,绕了一大圈终于在地铁站的楼梯口拉住了王也,气喘吁吁地攥着一张空白的申请表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王也站在楼梯上垂眼看着诸葛青,他有点为难,不知要怎么和诸葛青解释,他以为这种事是无需言说的心知肚明,大庭广众之下直白阐明,实在折辱诸葛青。他对夏令营兴致缺缺,诸葛青却好像很渴望,按需分配,公平合理,他自认为不是多么错的决定。

“不想去,没意思。”最后他说。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诸葛青的脸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泛红,空白的表格飞了起来,他二话不说,一拳砸在王也肚子上。

这一拳很重,王也毫无防备,即刻感到整排肋骨都在颤动,顿失力量,被诸葛青揪着衣领拽下楼梯。

诸葛青按耐住出第二拳的冲动,脑门对准王也的额头重重一磕,疼得他眼冒金星,他咬着牙说:“王也,你放你妈的狗屁。”

我太失望了,诸葛青想,可心中一下涌上来的胜利感又让他无法自欺欺人。他一度有点恨王也:如果你是神,为什么要下凡?可今天他一箭射穿了一枚神格。他亲手撕破王也伪善的面具,将他从神坛上扯了下来,以胜利果实宣告这世界不存在神也不存在圣人。

王也看到他的阴暗,还是选择不离开,这让他既放松又不安,他只是个凡人,所以当王也狼狈一面暴露在他面前时他觉得快乐。从对方最不堪的痛苦开始,才能触碰到彼此灵魂最深处。像两只刺猬,只有柔软的腹部相抵时才敢托以对方信任,他唯有牢牢地抓住王也的弱点,如同抓住一只风筝的线,就算某天风筝落地,他也能顺着手中指引找到他。

王也呲牙咧嘴地揉额头,没有还手,只是轻轻搡了诸葛青一把:“诸葛青,你疯了吗?”

诸葛青顺势放开他,弯腰捡起那张表格按在他的胸口:“填,明天我帮你交。”

“你不用让着我。”他的语气突然轻快起来,“我注定和你走的不是一条路。”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远胜于方才那一拳,王也怔怔的,像完全跟不上节奏一样,手还虚虚扶着胸口的表格:“你什么意思?”

“艺术特长生,我妈同意了。”诸葛青从王也手心和胸膛的缝隙中抽出那张纸,拇指顶开笔帽,垫在手心里潇洒地在姓名栏写下了王也的名字,“我去考表演。”

像某种精心酝酿的报复,分科意见条三天前就发了,他却自始至终没有和王也提过一句。他准备好了武器,在对方伤害他时迫不及待地反刺回去,时间一致,程度相当,完全可以判定为正当防卫。

诸葛青欣赏着王也一刹的失神,恶劣地感到快意,刻意忽视了心里一点小小的不舒服。他组织着语言开口:“反正我也赢不了你……我认输。而且原因也不全是你,你别乱想些有的没的。”

-我现在让你不要想大象,你会想到什么?

-大象。

他放低身段,却更有把握,他知道王也的愧疚会如涨潮般自我吞没,只要他造成的创口比王也留下的更大,他就赢了。

那些关于男孩自尊的事,重要过整个世界。

不幸的是王也远比诸葛青想的更骄傲。这场谁会先退缩的荒诞赌局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他们竞赛似的相互放逐,坚持不低头,也坚持不放手。


杭州的冬天原来这么冷。

大年初三当天王也逃了回来,打电话让诸葛青去高铁站接他,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从头黑到尾,边搓手边如此感叹道。

“你去年不就该知道了吗?”诸葛青斜睨着他。

“去年这时候我还不在这儿。”王也轻轻呛了他一句,“是不是傻。”

自分科后他们的交流就日渐减少了。友情比爱情纯粹,比亲情复杂,它不动声色地变质,双方各自维护表面平和,对所有暗潮起伏的心路历程缄口不言。他们之中始终存在某种引力,可猜忌和失落已经筑起无形高墙,如两块渴望欺近的同极磁铁,越是靠近就越是逃离。这样召之即来的亲密让诸葛青感到陌生,他却无比怀念,迫切地期盼能倒带重回黄金时代,如赴一场鸿门宴,对于王也突然的叨扰,他惴惴不安,痛并快乐着。

“我已经把它视为你的让步,如果这是你本意,我自然最高兴,可万一你还是倔强,那我也想先认输。”

他熟门熟路带着王也穿街过巷,最后站定在一家小店前,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霸道十足的羊肉味就浓墨重彩地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冬夜的寒意。

暖气房里吃雪糕一次足矣,火锅才是冬天的正宫,两人对啃羊蝎子痛快十足。诸葛青一边吃一边吐槽假期训练的密集高压,但也有好事:他参与创作了一个话剧本,年后会在培训班里演出。说起这事诸葛青就眉飞色舞,他对表演是真投入,王也看得出他眼里的无上专注,这种神情出现在诸葛青脸上,他就喜欢。

店里卡座完全不够发挥,一顿饭后只堪堪讲述到冲突最高潮,他俩下了公交,四下无人,诸葛青兴致高涨,连说带演,蹿出去两米远:“我放弃了到手的自由,冒着被杀死的风险也要再见你一面,因为你比我的自由,我的生命更重要……我不必去远方寻找,幸福就在你手上!”

他回身向王也伸出手,路灯似追光,剧场万籁俱寂,那一刻狄奥尼索斯降临人间,声情并茂地蛊惑他唯一的观众:“我看见你了,给我,把你的幸福给我!”

诸葛青热切地,深深地凝望着王也,目光比磁石更有吸力,王也情不自禁被他所牵引,视线交缠角力,初雪簌簌落进诸葛青掌心。

“……下雪了?”诸葛青如梦初醒,抬头仰望着夜空,视野里无数细小的颗粒徐徐降世,静谧无声地铺满长街。王也站在视线能轻易达到的地方,恰好成为了冷清街景中最温暖的那部分。

“要不要买个烟花庆祝一下?”他笑着问。


当然不行,杭州禁烟花不知道多少年了,最后他们一人手里拈根滋滋作响的仙女棒,火星四下飞溅。王也想起那个未尽的故事,提肩撞了撞诸葛青:“后来呢?”

“什么后来?”诸葛青入戏快出戏也快,撂爪就忘,明明先前还演得起劲。

王也:“看来男人没有给女人幸福。”

诸葛青唔了一声,想起来了:“非也。还有一种可能是,男人给错了。”

“有一种男人,他千好万好,对女人而言却有个致命的缺陷:他们不愿花心思去揣测女人的想法。说起来人就喜欢让别人猜,这本质上是一种求爱行为,对方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可以间接反映自己的重要程度,但这样的举动也证明他自己并不懂自己,让别人猜的同时也在恳求‘快点找到我’。”手中的仙女棒燃到尽头,变成一个光秃秃的梗,诸葛青瞄准垃圾桶发射,耶,球进了,“人与人的交往但凡上心,都是一个互相寻找的过程,不猜和猜错同样可怕,一旦双方在这种诉求上产生矛盾,若不能及早醒悟,关系破裂就是迟早的事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轻描淡写地一笑:“我们学表演的还得看心理学方面的书,厉不厉害?”

“可太牛逼了。”王也啪啪鼓掌,“这么看学会有话直说真的很重要。”

诸葛青摇头:“太难了。有话直说是高级技能,前提是双方的绝对信任,既相信自己不会触雷,也相信对方的接受度始终是顶配。所以这世界上有瑕疵的感情远远多于完美大结局。”

“哎,不说这个,没意思。”他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本正经道,“老王,如果一年见不到我,你会不会想我。”

王也沉吟片刻,指出客观事实:“去年你文我理,本来也没怎么见。”

“那不一样。”诸葛青晃晃食指,似笑非笑,“接下来一年多,你在学校都见不到我了。”

“嗯?发生了啥?”

诸葛青宣布道:“我要去集训啦。”

王也对此有所了解,闻言讶然:“这么早就开始?”

“嗯。”诸葛青说,“我之前一点基础都没有,得抓紧时间。”

他的表情如此熟悉,王也一晃神,仿佛回到半年前那个炎夏,落日柔和绵长,诸葛青说着“我去考表演”,脸上的表情好像在含蓄地求夸奖,可他只是怔忪。诸葛青无疑能做到的,并且王也毫不怀疑他要做就会做得最好,他以后或许真的要去当演员——这个他看做普通人的男孩以后或许会变成许许多多陌生少女最触不可及的美梦。

这种复杂心情并不出于艳羡或妒忌,反而贴近一种更罕见的失落感,好像他一个没注意,诸葛青的所有权就被偷梁换柱了,当他发现时已尘埃落定,不可挽回。

相交的线条驶过那一点就立刻背离,在王也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里,名为诸葛青的分枝在他未知的领域里肆意生长。他想象诸葛青在此前经历过什么,此后是否也将要和谁建立一段亲密关系,就立刻感到难以忍受,这份占有欲没有道理,友情从来不用一对一,他理智上明白,却仍无法克制。

可诸葛青那么神采飞扬,他应该为此献上祝福,这个美好冬夜不能被他的暗自失意污染。

王也掏出最后一根仙女棒点燃,举到诸葛青面前:“来,许个愿吧,未来的大明星。”

诸葛青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得不行:“神经病啊!这又不是蜡烛。”

“你不许啊?你不许我许。”王也小心地用手拢住飞散的火花,如同真的呵护一盏蜡烛,他闭上眼,表情虔诚而柔软,“希望老青同志,天天开心。”

诸葛青要被他土到晕倒。

不可思议的是,后来他孤身一人时,这句话却时常被他想起。


那一年就像一个快镜头,呼啦啦一晃而过,诸葛青很难回忆起其中具体的某个节点,他们这时比高二和缓多了,或许的确是距离产生美,但诸葛青固执地认为那个冬夜一定发挥了神奇的作用。

男孩在学着自我表现,也在学着和自己的敏感和解。每一段友情都包括两场单方面的漫长旅程,他们在彼此找寻的过程中并不会与对方碰面,但总有一天他们会走进对方心里,在此之前需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三月结束,青涩演员诸葛青又回归本行成为学生,他从前成绩就很好,基础扎实,且在集训过程中还时常翻书回顾,因此在追上高三复习进度时倒也算游刃有余。只是满打满算他在这个班只待了半年,难免有些格格不入,大家都各自忙活学业,也并未对他过分关注。

第一次从同学口中听闻王也的名字时,诸葛青着实有些惊奇。

确实与之前不同了,那时候王也的名字全校皆知,走在路上认得出来的人却不多,反正和其他普通学生没什么区别。过去一年里他拿了几个奖,发了几次言,并换了发型,向会被人称赞好帅哦那种类型逐渐靠拢,突然知名度就大大提升。

那几个女同学在讨论的大约是如何帮另一个女孩问到王也的联系方式,诸葛青八卦的耳朵高高竖起,而后听到其中一位积极献计:“去问马仙洪啊,他们不是关系最好嘛。”

他一下很不是滋味。

仔细想来,过去一年他全面消失,一年前的半年他和王也在打着无意义的冷战,他人无从得知他们互引为挚友,实在挑不出错。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停息,环境对人的塑造力是难以想象的,随着这个名字被频频和王也并列在一起,诸葛青的信心开始土崩瓦解。他知道一段感情里双方的投入注定不会对等,可当天平明晃晃放在他面前时,他仍然感到胸口沉闷酸涩。风筝终于落地,他手中空无一物。

他还能等得到王也吗?

有话直说大概是王也和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技能,他什么时候滋生了这些复杂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出现的情绪,依赖却猜忌,计较又嫉妒,瞻前顾后自卑自负。进退维谷。

诸葛青一旦面对王也就变得不坦率,那些本属于他与王也共同所有的心事,他全都讳莫如深。


高考来临得异常迅速,直到站在校门前,诸葛青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地点和时间都太过熟悉,好像这不过是一场例行公事的小测。

两天转瞬即逝,他收拾完书包,没有抛书,也没有嘶吼,王也来找他,天像掐准时间似的开始下雨,他们共撑一把伞慢慢往地铁站走,绝口不提考试,漫无目的地东拉西扯着一些闲话。

王也的同学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打了招呼,骑出去一段后突然捏住刹车回头问道:“老马呢?哎你今天怎么没和他一起啊。”

“去去,关你什么事儿。”王也说,“这我朋友。”

那声自然的朋友与之后发生的事一同镌刻进诸葛青的大脑皮层,他偏头看王也,少年的侧脸棱角分明,背景是细雨泠泠。他问:“马仙洪是谁啊,怎么经常听你说起他。”

“我有吗?”王也回想了一下,“没有吧。就班上一朋友。”

答案昭然若揭,王也身上有一种众生平等的神性,就算被拖入人间也不会消弭。诸葛青默不作声,等那同学骑车的背影一扭一扭地消失后,猛地将王也拉进分岔路口,泥水溅起打湿了裤脚,球鞋擦地发出咯吱的声响,雨伞盖下来,他吻了上去。

没有很久,王也立刻推开了他,最直观的下意识反应,比他脸红的速度还快:“你干嘛!”

诸葛青回望他的眼神让他想起杭州的初雪。

“你、你是不是……”少年结结巴巴,手指紧张地搓着伞柄,努力了许久还是说不出口,“你知道我的,我……”

“我不知道啊。”诸葛青说。

“……”他的表情明示这是比告白失败更大的事,氧气被抽取,一种不同于窘迫的窒息感缓缓包围王也。

“王也,你的优越感太强了,以至于你根本无法真正和他人共情。”诸葛青镇定自若地撑开雨伞,往后退了一步,连绵不绝的雨幕顿时将他们隔开,那堵无形的墙会以各种方式出现。

那天他抛下这样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就离开,一整个暑假王也都没有给他发消息,好在他已经拿到了区别于王也所有朋友的,独一无二的凭证。


再次见面基于一个特别的契机,他们的班主任因病过世,现代人能把各种会变成同学聚会,王也从北京赶回来,被灌了个七荤八素。大家都记得诸葛青给他送过果篮,顺水推舟也要诸葛青送他回酒店。

王也说想透气吹风,诸葛青就把车停在了前一个路口,今夜月色美丽,可这街道灯红酒绿,再也不用月光照亮前路了。

先打破僵局的是王也:“好久不见。”

“是啊,”诸葛青在酒桌上听了几耳朵,“王总现在发展得不错,年轻有为。”

“甭埋汰我了。”王也捏了捏眉心,挺无奈地笑了一下,“啥都不懂,全靠另一位撑着。”

“另一位?结婚了吗,挺好的。”

“没有的事,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合伙人。”王也道,“别说我了,你呢,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诸葛青眼神乱飘,“给人打工,还被逼相亲,众所周知二十八是标准中年了。”

王也斟酌着语气:“没进娱乐圈吗?”

“没意思。”诸葛青耸耸肩,“演话剧更适合我。”

“挺好。”王也意味不明地夸道。

公共话题到此为止,毕竟多年没有联系,彼此的生活圈子已经分得不能更开,相交的内容几乎为零。过去不能说,现在说不出,未来不可说,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半夜三更,四下无人,他们不做声,只是往前走着。

王也以为这种沉默会一直保持到他们分别,直到酒店的轮廓近在眼前,诸葛青突然又开口:“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没喜欢过你。”

“我信。”

这句话是意外,诸葛青的眼睛睁得很大,看向王也。

王也笑了笑:“我一开始不懂你为什么说我优越感太强,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给你这样的感觉。后来我突然回忆起高二那个春节,你说你要去集训,我第一时间不是为你高兴,而是觉得失落。就是一种‘我的东西,怎么分享给了别人’的感觉。不过我觉得这样不好,之后就没想过。”

“青,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他停下来,诸葛青仍往前走,“那是我第一次和一个人互相了解到那么深的地步……我不知道,如果这就是正常程序,我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和你走岔了路?”

诸葛青走上楼梯,冲他摇摇头:“你没有错过,真正错过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曾经错过的。”

“可是老王,从来就没有第二条路。”

王也花了很长时间去理解诸葛青的意思,又花了更多时间来思考答案,最终他承认了,仿佛瞬间被抽走脊梁一样:“……对。”

“我既没办法和你毫无芥蒂地做朋友,又不舍得就此一别两宽。”诸葛青慢慢道,“王也,我们来石头剪刀布。”

“嗯?”

“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输了,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王也笑:“幼不幼稚。”

这就是那条路的尽头,诸葛青要拉着他一起做个了断,诸葛青很聪明,却一直狠不下心,连单方面告别都做不到。

“嗯……石头剪刀布。”

“我赢了。”诸葛青比了个树杈,得意地开合两指,他跳下阶梯,推着王也往上走,“还是要先送你到酒店。”

“乳糖不耐。”王也突然说。

诸葛青微微一怔,王也的背就离开了他的掌心,他连着跨上了几个台阶,每走一步,就抛出一个词:

“诸葛白。”

“北京的雪。”

“夏令营。”

“特长生。”

“即兴演出。”

“仙女棒。”

“最后一个,”他一只脚迈上台阶,回头望向诸葛青,“是马仙洪还是亲吻?”

“……吻。”诸葛青喃喃,过了许久才终于有勇气对视一般抬起头。王也的眼神仿佛在鼓励他说些什么,于是他问道:“我们是不是不要相遇比较好?”

“不是。”王也笃定地答道,“遇见你一回,总比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诸葛青要好。”

他的表情蓦然柔和下来:“在猜拳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赢了,要提什么要求,但想到现在都没想出来,所以还是只能祝你天天开心。”

“好啦好啦,青,不要哭啦。”


【END】


“找到我”那个理论来自于 @仅仅是一人 老师,引用不当还请老师原谅……

【群像】逆向选择

 @沸雪 给神仙川之生贺,现代江湖pa,还群像(虽然人不多),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但我写得很过瘾,希望川也过瘾

纯瞎编,bug很多,小师叔的设定来自priest《无污染无公害》

川川生日快乐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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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众所周知,北京是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

陈升攀在六楼的防盗窗上休息,腕表在一片漆黑中幽幽地发着光,有如飘动的鬼火,他抽完一支烟,把烟头丢进脚下黝黑的视野里,看着那点橙色的火星飞速下坠。

月亮沉默行进密云,天地黯淡。

他不再等待,脚尖在防盗窗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鸟急窜,同时他的手像突然长出一截似的扒住了七楼的窗台,一勾一甩,悄无声息地落在上面。

现代不像古时那样,用蘸了口水的指头捅破纸窗就可以,这方面大侠们的经验还得来自溜门撬锁的前辈。陈升扯下透明胶带,在窗玻璃上厚厚糊了几层,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攥着拳头就要往上砸。

“哥们儿,这就过分了吧?”

厚重的窗帘一下被拉开,陈升来不及思索,提肩撞破窗玻璃,回身一掌切往那人肋下。那人退步闪过,抄起一旁的扫把就往陈升脸上招呼。

或许因为来得仓促,这一式绵软无力,陈升不躲反进,却没想到划过眼前的扫把倏忽一抖,扬起好大一股灰尘,他刹时就被迷了眼,随后一道重重的力度击在他的颈侧,一双手迅速扶住他软倒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

“得,又来一个。”

王也灰头土脸地把陈升拖到墙根下,胡乱掸了掸身上的灰,觉得这种自损八百的招还是少用为妙。他坐回电脑前,拖出张楚岚的微信聊天框,徐徐打字:“又来一个,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带走。”

张楚岚说:“?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儿给你安排去,老王你艺高人胆大,我放心,明天再拨人手哈。”

王也:“那也成。”

张楚岚回了一个指尖摸仓鼠头的表情:“乖乖。”

王也面不改色:“顺便把我家玻璃修了。”

他切换界面,游戏里道长还在屋顶上,衣袂飘飘,和一旁的剑客并肩而立。他调了一下视角,浮云乘眼过,浪迹江湖,潇洒快意,两个人,两把剑,一种漂泊。

当前对话框里有一行白字:等下,有事。

网游作为一种新世纪产物,发展到今日,其承载的功能已不远止娱乐,交友恋爱感恩有你,撕逼吃瓜腥风血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此话不假。

王也和青的相遇着实巧合,二十级道士身形如风,飞得很高,摔死在妹子给青炸的烟花里。妹子是个性子烈的,大概误解了什么,当即加了青仇杀,青没还手,尸体躺在道士旁。

青悄悄地对你说:[?您有事吗]

[近聊]张大床:[不好意思,马有失蹄]

第二次见面时,青被某个大帮抱团殴打,网游就是以多打少,他认了,剑客风骚地游移在众红名间,起手就带走一条命。此时一位满级道长从天而降,斜斜砸进红名里,落地先加了队友,一个AOE收割一片人头。

你悄悄地对青说:[一命还一命]

满屏的死亡信息中,一条系统提示跳了出来——青请求加你为好友。

王也做了一个打招呼的动作,剑客头顶立刻飞起一个装着爱心的聊天框,看来他一直没切出去。

[近聊]张大床:[你要说啥]

[近聊]青:[过几天我有事去北京,道长,要不顺便面个基?]

王也一怔,与此同时他放在手侧的手机亮了,是张楚岚:“老王,在不,拉你进群赚钱啊。”

这是有委托的意思,身为挂靠在公司名下的赏金猎人,当然还是钱比较重要。王也搭在键盘上的手匆匆打了一个行字,拿起手机回张楚岚消息:“什么事?”

[近聊]青:[啧,人家好意去找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楚岚:“公司刚刚得到消息,诸葛家的小子过几天来京,我们得把他截住。”

他没说理由,但王也知道。当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快得令人恐惧,三天前公司将一个名为新截的邪教一网打尽,不少人却在说现场看见了诸葛家长子,新截教主马仙洪半道上被劫走,秘术神机百炼下落不明,这次公司势在必得。

他问张楚岚:“他什么时候来?”

对面一时半会儿没了动静,估计是在确认信息,王也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上。

[近聊]张大床:[没,保证带您吃好喝好成不?什么时候来]

[近聊]青:[五天后]

手机一震:“五天后。”

张大床悄悄地对你说:[到时候打我电话,1xxxxxxxxx]

大老王:“不巧啊老张,那天有事,您另请高明吧。”

2.

张灵玉发誓,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的人一定是张楚岚。

尼古丁的气息散逸在空气中,他低垂着头,把神色掩进两侧垂下来的长发里。他不如张楚岚,师傅这样说,他眼下不得不短暂认同,因为他的嘴一定不如张楚岚伶俐。

张楚岚最后以一句邀请结束了他的嘚啵嘚,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如果你暂且没有打算的话,要不要跟我混?在公司?”

张灵玉咬住了牙:“我不用你可怜。”他说出这句话后立刻感到某种孤立无援一层层地压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有限的价值还只在门派里才能得以彰显,他何止没有出息,他简直是个废物。

可张楚岚的声音落进他耳里,一字一句都清晰:“我没有可怜你,我在求你帮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灵玉,双手揣进兜里,烟雾后的眼睛像闪着冷冷的嘲弄的光,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张大侠,当今社会杀人犯法的,你的功夫在小偷那里用得倒是纯熟,划皮包……哈。昔日微澜,在你手上就是不合时宜的屠龙之术。”

张灵玉的睫毛闪动了一下,那一刻他紧绷着的脸皮仿佛终于绷不住,在皲裂的缝隙中窥见了一抹深切的痛苦:“那你求我?”

“求你。”张楚岚干脆地点了点头,“屠龙之术,自然要用来屠龙。”

张灵玉缓缓抬头望着他:“什么龙?”

张楚岚也不瞒着:“卧龙。”

张灵玉抿住嘴,半晌后轻声问道:“你……公司要他的命?”

“没有,所以不是你也可以。”张楚岚答得很快,这句话是实话,他却话锋一转,“可是师叔……我好累啊。”

“全性,龙虎山,天下会,王家吕家陆家。”他几乎要掰着手指数起来,“这些大佬一个个都盯着我,我好想有个可以信任的朋友撑我一把啊。”

此时张楚岚又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了,眼睛大而水润,让人想起婴儿,或者某种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当他直勾勾地看着谁时,被看着的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张灵玉一直轻微动着的右手停住了,一片两面是刃的小刀片夹在他指缝,怔怔地露了一个边。

张楚岚无奈地笑笑:“不和我做朋友也别用它吓唬我啊。”

“走了,宝儿姐。”他留给张灵玉一个背影,“师叔,你考虑考虑吧,你是个有用的人。”

刀片重新转动起来,隐没在张灵玉莹白如玉的指尖,而张楚岚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属于少年的笑:“对了,我可没有被逐出师门,看望师爷的时候带个同事回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张灵玉霍然起身,他听到自己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

“大后天。”张楚岚回身,手友好地向他伸过来,“师叔,欢迎加入哪都通。”

3.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微澜的意思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无论多坚固的物品都有其脆弱点,人体也一样,微澜练的是一刀封喉,一击即走,从不走空。张楚岚在龙虎山上见过一次张灵玉耍刀,像杂耍似的,一柄小刀片在他指间灵活流转,他瞪着张楚岚,说:“拔你的刀。”

张楚岚的刀比一般的刀要窄一寸,长三寸,名为“源此流”,传说当年其先辈在瀑布下试刀,一刀断水,一刀改流,而这条瀑布刚好是汤汤大河的源头。

从此长河源此流。

——天下刀法源此流。

正一门下弟子从不练剑,张楚岚抽刀,刀光凛冽如霜雪:“小师叔,请赐教。”

当代大学生旗帜鲜明地分成三种:咸鱼型,事业型和学习型,张楚岚独立于这三者之外,虽然他心态非常成熟,有时候难免也会觉得自己鹤立鸡群,周围的同学都是傻逼。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室友王震球正在用卷发棒烤肉,见到他来,非常热情地招呼道:“来,阿莲,吃肉!”

王震球则不一样,王震球是特别傻逼那一款。

张楚岚过去叼了块滋滋冒油的瘦五花,顺口问:“没课?”

“请假了。”王震球又揭开另一边奶锅的盖子,一锅关东煮咕咚冒泡,“嗟,来食。”

“滚你。”张楚岚抬腿踹了他屁股一脚,回自己的铺位,从衣柜里取出吉他袋。

王震球知道他要去兼职,见怪不怪,只提醒了一句:“下午高数。”

门外有人在喊:“张楚岚,你好了撒?”

男生不能进女寝,女生却能进男寝,王震球冲张楚岚竖起一个大拇指:“宝宝姐来啦?”

“……操。”张楚岚懒得搭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太引人注目,补了一句,“高数我回来上。”

王震球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知道了。”

张楚岚临出门前回身关门,下意识扫了一眼室内,他看到王震球擦干净手,不慌不忙地在一个蓝白界面的回复框里敲下两个字:“谢邀。”

“我知道了。”张灵玉颔首。

再次确认一切都布置完毕后,张楚岚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合眼假寐。他这个师叔和诸葛青有几分君子之交,下手不合适,用来做钓饵倒是刚好,只要套出诸葛青的落脚地,接下来的事一切好说。

当张楚岚沉默时就变成影子,仿佛他这个人天生只适合人群,他的膝盖上横放着那个吉他袋,拉链掀开后里面是一把刀,隐在鞘里。张灵玉坐在他左边,托腮看着窗外,手心盖在大腿上,盖着那柄小刀片。他右边是冯宝宝,睡得无忧无虑。

面包车载着三人呼啸而过,驶向两个小时后的机场,下午两点,阳光鲜妍,张灵玉拉下窗帘让车内陷入昏黑。

4.

“谢邀。这活儿有意思,接了~”

王震球下载附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了一下照片中的人,最终承认对方确实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好颜。

诸葛青,诸葛家大公子,神机百炼的事自己还没洗干净,这种敏感时刻上京,想做什么呢?

他扎好头发,站在衣柜面前摸了摸下巴,此刻手机于桌上缓缓亮起,来电显示是郝叔。上司的电话谁不接谁傻蛋,他打开免提,对方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透出来:“球儿,这事儿你最好不要插手。”

“这不好吧郝叔,收了钱呢。”王震球的手指划过一排卫衣,抽出其中一件,“公司有不允许员工在非工作日赚外快的章程吗?”

“混球儿……”郝意快被他气笑了,“真想赚外快,你在公司内部系统接什么任务?”

王震球振振有词:“我人脉窄,知道的信息少嘛。”

“你就不能不蹚这趟浑水吗?”

“好玩呀。”王震球笑嘻嘻道,“既然您已经看出来了,还打这通电话过来,总不会是单纯骂我一顿的吧?”

郝意的声音听起来像头疼了三个月:“这次公司针对神机百炼,突破点找的就是诸葛青,这些消息没有假,你还想知道什么?”

郝叔盖章,那应该就是真的了,王震球一挑眉,这不像公司的作风。他沉吟着,问道:“郝叔,我能知道多少。”

对方哼道:“你以为你能知道多少,臭小子,你要我落马啊?我再说一遍,看热闹算了,不准插手啊。”

“高官才能叫落马,您……谢谢郝叔!”他连忙打个哈哈,打得很不走心,“哈哈,一定听您的!”

本周三号楼在挨户换管道,楼梯间堆满了废弃的PVC管,王震球经过时顺带一挑脚尖勾了条管子握在手里,大摇大摆地刷开宿舍楼的门。一辆五菱宏光已经停在了门口,他兴冲冲地拉开门:“师傅,能放得下这管子吗?好嘞好嘞谢谢您啊!对了,能开发票吗?”

车子内部空旷,司机也不爱侃大山,王震球乐得清静,一看时间,两点半,高数该上课了,遂徐徐向张楚岚发出关切询问:“阿莲,高数课老师点到,你人呢。”

张楚岚竟然秒回:“角落窝着,你呢。”

没想到还真点到了?平常有公司处理,这次可算自己私人活动,王震球不想补考:“帮我答个到呗,谢谢阿莲。”

张楚岚:“?你不在教室跟我说要点到?”

王震球:“开个玩笑嘛。”

王震球:“回去再跟你说,爱你哦么么哒~”

张楚岚对答如流:“好的,么么哒~”

手机顶端此时弹出来一条系统提示:您的任务状态已更新!

王震球把界面切换过去,简洁的页面上只有两行字——

任务内容:保护诸葛青平安到达酒店。任务倒计时90分钟。

少侠,请万望小心!

5.

KFC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装饰画的影子正好投在他的脸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罩衫,袖子里的手稳稳地擎着那对冰凉的机括。

马仙洪的心情也同样冰凉,他是个和平主义者,非到万不得以时他不愿动手。

机场的人总是很多,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正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上。一个俊美的年轻人从取物口摸出一罐可乐,单手扣着拉环利落地打开,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根手腕粗细的PVC管,被擦洗得锃亮。

几乎没人见过王震球使真枪,但他的枪法和坏名声一样出名。

KFC对门是一家红烧牛肉面馆。隔着两层玻璃,马仙洪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邋遢女孩,她吃面的速度很快,据说她杀人的速度更快。可惜的是这并不值得称赞,因为张灵玉坐在她身旁。

张灵玉的双手都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十指白净修长,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像摘一朵花一样摘掉一个人的脑袋。

冯宝宝在,张楚岚一定也在,马仙洪顺着张灵玉的视线望向洗手间,他知道张楚岚在里面,也知道他手里有把源此流,还知道他曾经打败过张灵玉。

距面馆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排椅子,左数第三个椅子上瘫坐的那个人,马仙洪并不认识,可他认识他的身法。从他一走进大厅起,马仙洪就注意到了他,风后剑法传人的每一步,永远都踏得很合理。

除了诸葛青,近年杰出的小辈竟然同时聚集在了一个地方。这五个人聚在一起,一定是要做一件很难的事。

比如抓住诸葛青。

诸葛家家学渊源,武侯后人会的花样都很多,但这不代表诸葛青会神机百炼。公司既已亮明对诸葛青的态度,马仙洪就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诸葛青乘坐的航班即将落地,马仙洪把位置让给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

6.

“我刚下飞机,这就去找你!”

诸葛青曾多次设想过道长会有怎样的一把嗓音,清澈低沉,不属于一上来就抓耳的类型,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口纯正的京腔,总之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他挂了电话,人模狗样地露出一个商业微笑:“赵董,我的人身安全可就托付给您了啊。”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赵方旭呵呵一笑,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不是我说,青啊,你真没学神机百炼?”

诸葛青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盯了他片刻,倏忽一展眉:“我学那玩意干嘛。”

赵方旭循循善诱:“就不心动?”

“打住打住,您再套我的话,我该后悔了。”诸葛青半开玩笑地一摊手,“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本家的东西我还没钻透呢,哪有心思惦记外门功夫。”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错。”赵方旭欣慰地推了推眼镜,“这次要真能引出马仙洪,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诸葛青连连摆手:“您客气,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他拖着行李,施施然离开,没走出两步,道长又给他打电话:“对了,青,你长什么样儿啊?”

“我?我是你放眼望去最帅的那个。”

没想到道长说:“我看到了……你是不是穿着黑色的卫衣,手上拎着条水管儿?”

诸葛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道长又问:“或者你是白头发?”

诸葛青:??

他哭笑不得:“你别急啊,我还没出机场大厅呢。”

“哦哦,行。”道长一口应下,“最帅的那个是吧,我记住了。”

此时距离出口不到五米,诸葛青想问那你呢,话未出口蓦地一惊,脚尖连点急退三尺,轻飘飘地在垃圾桶上借力一下,拖着行李箱一个箭步窜出门。

“道长稍等。”

第二发弹珠紧随其后,诸葛青沉肩右倾,后背却突然撞上来一个人,同时一股劲风向他的小腿抽来,诸葛青心头凛然,脚跟一磕堪堪和来物相抵,它却裹挟连绵之势扫向下盘,令诸葛青顿时失衡绊倒在地,和那个撞上来的人滚作一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撑在他上方的年轻人长出一口气,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实在抱歉,我刚刚没抓紧这根管子。”

诸葛青抽回手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云淡风轻地说:“没关系。”他的右手垂着,指尖有簌簌粉末落下来,他若无其事地把其中藏着的纸团嵌进袖扣间。

马仙洪的暗器到了,老马真是个好人。

但这个能无声无息靠近他的年轻人又是谁?

“两位有哪里受伤吗?”

一双格外莹润好看的手伸向他们,诸葛青闻声转头,心中大叹不妙,张灵玉?

张灵玉平静地行了一礼:“诸葛兄弟。”

年轻人已经抢先扶着他跳起来了,挑唇一笑:“谢谢你啊。”诸葛青紧随其后站起:“你怎么在这里?”

“没关系。”张灵玉转向诸葛青,抬手请道,“诸葛兄可以与我到一旁小叙片刻吗?”

“等等。”年轻人扯住了诸葛青,“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我——”

一片混乱中,他面前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来人背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疑惑地绕着他们三人转了一圈,最终精准定在诸葛青身上:“……青?呃,我是,张大床。”

“……”这人怎么认出来的!诸葛青震惊,笑得眼睛都弯成一道弧:“哎,我是青。”

【END】

【也青】游食记

庆祝晚上吃了小馄饨

原著向的无脑脑补,私设很多

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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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抱恙的诸葛青特别、特别想吃小馄饨。

馄饨,四川叫抄手,两广有名云吞,闽地也称扁肉,各有各的美,但在诸葛青看来无非就是皮包馅儿。汤里一走,薄薄的皮飘散自如,中间裹着的一点肉色异常活色生香。上次他和王也到湖南逛省博,素纱禅衣,也有学者认为其属于内衣,王也看到了就低低地、生动地笑起来;“嗨……”

诸葛青听懂了他在感叹什么,更惊异于他竟会感叹这个,不由得扭头捕捉帽檐底下挺直的鼻梁,那笑里带点意味不明,又心照不宣的调侃,像馄饨汤里骄矜泼辣的胡椒粉,一点点呛,底味仍然是温和的。

猪骨清汤加虾米和紫菜吊出鲜味,嫩生的小葱自指尖簌簌落下,诸葛青闻着味就走不动脚,一双眼频频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王也竟然会包小馄饨!

这个消息的震撼度约等于“王也竟然会风后奇门!”

有人好烟,有人好酒,诸葛青偏好小馄饨这一口,他从小就是天才儿童,备受姨妈宠爱,吃食上也打理得熨帖。但小馄饨可不是凡物。为这一口得从零开始,擀面调味无一不精细,馅更是内藏乾坤:去除筋膜的精瘦腿肉一块,切成条状,用木槌捶打至绵软如糊,磕进鸡蛋拌上调料搅匀,才叫大功告成。

一粒小馄饨只包指尖大的馅,要的是无法餍足的贪婪,包好的小馄饨整齐排布,像一尾尾金鱼在竹匾上摆尾荡漾。

做这个太麻烦,年岁稍长,诸葛青就吃不上了。后来他同王也结伴去了不少地方,山水迢迢,馄饨云吞抄手,哪个也无法和幼时那一碗争锋,本以为这辈子缘分已尽,没想到今日能在王也手里吃到。

诸葛青眯眯眼笑眯眯,撑着脑袋,心情大好。


王也把那碗小馄饨端到诸葛青面前,对方的勺已经如蛟龙入水般扎了进去,刚出锅的小馄饨还冒着滚烫热气,挑起一粒后,薄薄易破的皮垂在勺外,亮晶晶如瀑布流泻。

诸葛青娴熟地一舀一抬,那皮就被肉馅逼回勺内,他入口的一瞬心里咯噔一声:太烫了。面上忍着不动声色,舌头在口腔内跳探戈,急吼吼又热腾腾地咽下去,只觉得泪都要被逼出来。

但好吃是真好吃,鲜咸适口,非得用上那个做作又被用滥的入口即化来形容。他微微张开嘴唇吸入凉气,故作无事发生。

王也自己也舀了一碗吃,他这次包了不少,剩下的放进冰箱,还能再吃个三五回。他吃得快些,抬头看时,诸葛青就在他对面垂眸对付那碗小馄饨,额角还敞着一个伤口。

那个伤口的来历王也不甚清楚,但他知道诸葛青身上的其他伤与其相比只会重不会轻,公司给诸葛青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马不停蹄地安排他回诸葛家。不明白那些人抓诸葛青干什么,王也一路跟随,人中生了个痘,火烧火燎地疼。

多稀奇,他们异人还会长痘。

按理来说送人回诸葛家之后他就该走了,诸葛家不是软柿子,诸葛青的安全系数大大提升,可或许是那颗痘影响了他的发挥,风后奇门掌握者在诸葛村里迷了路,最后左绕右绕,回到诸葛家门口。王也选手最大的优点就是随心,心一沉,脚一拐,进了旅馆大门。

诸葛青看着伤得重,好在全是皮肉伤,捱过头两天,恢复的速度日日见长。诸葛村小路纵横交错,他出来散步,巧遇遛水杯的道爷,叫人住旅馆算什么事,显得我诸葛家待客不周,于是当晚王也便有幸参观了诸葛青的房间,并在衣柜内部发现两枚哆啦A梦贴纸,而诸葛青机缘巧合之下得以和他的梦中情小馄饨重逢。

这实在叫人啧啧称奇,罗天大蘸上的初见奠定基调,馒头配咸菜的王也竟然还有一双妙手包馄饨,诸葛青半是好奇半是感叹:“人比人,气死人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巧了,”王也说,“除了包馄饨我什么都不会。”

诸葛青一开眼:“真的?”

“比珍珠还真。”王也乐了。

唉,诸葛青摇头晃脑,本以为发掘出个调鼎好手,没想到竟是三板斧的程咬金,罢了罢了,馒头咸菜小馄饨,还挺搭。


诸葛青没有格外突出的味蕾,吃什么都是好吃好吃,但鲜少有真正让他食指大动的,能勾起他馋虫的,小馄饨算一个,红酒炖牛肉算另一个。

他其实没资格说王也三板斧,因为他自己亦如此。

太极诸葛青也会几招,打人不行,按摩牛肉倒是恰到好处,按摩完毕进行煎制,煎过的牛肉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棕色,纹理清晰,表面覆盖一层诱人的油光。再往深口锅里加入胡萝卜,洋葱,口蘑,倒红酒和水,适当调味后送上灶台慢炖。

四小时后开锅,香味称得上浓墨重彩,王也精神一震,手里被走出来的诸葛青塞了个小碟:“尝尝?”

深褐色的牛肉炖得酥烂,用筷子可以轻易穿透,铺底的蔬菜也染上红酒的艳色,靡丽非常,光看着就令人腮帮发酸,诸葛青用剩下的萝卜雕了朵花聊作摆盘,卖相出乎意料地好。

我在诸葛村吃红酒炖牛肉,王也端着小碟感到某种理直气壮的魔幻现实主义。


他们俩互相展示才艺的机会前前后后就那么一次,立刻江郎才尽,好在两人都不挑嘴,来者不拒。湖南的臭豆腐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口味虾,其实就是小龙虾,堆满辣子,两人边吃边脱衣服,最后王也偷偷开了个寒露的小奇门局。酱板鸭咸辣,糖油粑粑却糯软香甜,米粉中正平和,诸葛青连吃半个月辣,实在受不住,果断直奔广东。

有话叫食在广东,实在食不尽。诸葛青最爱蚝烙,一步三回头,酿豆腐嫩如凝脂,盐焗鸡肉质嫩易撕开,就是太烫,兑字黑琉璃大庭广众之下太引人注目,两位术士朋友被烫得指肚发红也不舍得松手。艇仔粥绵烂爽口,生蚝鲜甜紧致,糖水精彩纷呈,列张单子也未必能一一道明。

云南亦满足。云腿鲜香回甜,两人各捎了一大块,店里就能发快递,笔只有一支,可队伍长得很。大名鼎鼎的过桥米线满街都是,想寻觅地道口味却得费些功夫。最令人回味的是菌宴,他们赶上了好时节,每分每秒菌子都在沉默生长,饱满爆裂开的伞盖上孢子像烟雾般丝丝缕缕荡开,采菌人奉献一场酣畅盛飨。


南下而后北上,气温走低,风渐凌冽,唯有海边宜居,况且海鲜那样勾人。青岛是个好地方,诸葛青的扣子崩掉了两粒,衬衫被风灌满,敞露出他结实瓷白的胸口。

王也比他惨得多,脖颈仍然渗血不止,短袖上全是血迹,干脆脱了堵着伤口,炁在身体里自然流转,他的手脚虽凉,身躯还是温暖的。

“啧……我开个眼,吸引附近的人的注意吧。”诸葛青突发奇想。

“您真聪明。”王也笑,一笑就牵动伤口,疼得不行。

这是他们第六次逃出生天。

术士不好惹,两个术士更不好惹,可总有人想来惹一惹。

诸葛青借着碎裂的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乐观道:“四点半了,五点会有进城的货车经过。”

“成,五点就五点。”王也打了个哈欠,“可困死了,睡醒再去吃饭呗。”

最窘迫的一次在内蒙古,星也辽阔,草也辽阔,更深露重,蚊虫飞舞。诸葛青坐在一个水泡里调息,触感冰凉,感觉自己简直可以就地飞升。

一只碧绿小蚱蜢跳到他手上,被王也眼疾手快地拈走了,苦中作乐道:“现在我们可以烤蚱蜢了。”

诸葛青汗如雨下,嘴唇泛白:“别人钓鱼用饵,老张用术士,忒金贵。”

“愿者上钩。”王也安慰他,安慰得很不走心,“又死不了。”

诸葛青这时候突然庆幸起来了:“好在我并没有掌握八奇技,是不是啊,王道长?”他不怀好意地笑。

王也哼哼了一句:“取乱之术……”

“嘿~你可说过的。”诸葛青截断他的话,“烤蚱蜢。”

“我去,你还真要烤?”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食能饱腹,也能治愈。


诸葛青记得他们一起抵达的最后一站是西安,从关外回到关内,依次吃了烤肉风沙和西瓜。

羊肉泡馍是在车站旁的一个店里吃的,碗比脸大,诸葛青掰馍掰了半个多小时,细细地撕。

王也身边有个大背包,比他来时还大一点,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摆了个碗,里面是空的,他说:“等我回来,你记得提醒我找张楚岚算账。”

诸葛青很捧场:“也哥,杀人犯法啊也哥。”

他也哥没绷住:“嘿我说你……”声音逐渐低下去,诸葛青没听清,他也没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几点的车?”

“我没提过?”王也的眉毛扬起来,又放平,“好像是没提过。差不多了。”

诸葛青把碎馍全泡进汤里,用筷子搅和着,十分冷酷无情:“那你怎么还不走?小心误了车。”

王也站了起来,却没动,诸葛青于是也没动,他猜王也还要说一句。

却没想到王也问的是:“老青,我们认识多久了?”

诸葛青下意识心算,然后王也替他回答:“差不多一年?”

他干笑了一下:“还真不长。”

张楚岚找王也去做什么,八奇技是济世之术或取乱之术,这一刻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诸葛青喝了口汤——否则好像就说不出话一样,说:“其实也不短。”


罗天大醮的选手通道很长,尽头却又亮堂,诸葛青第一次从这里走出去,脑子里就闪过一句“山有小口”。

店面也很小,王也绕过七横八竖的条凳往外走,背包上挂着的水杯啷当。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鱼鳞状的云整齐分布在空中,浮光跃金,瑰丽灿烂。

他看着王也的背影。

仿佛若有光。


【END】

【吕良】爸爸

吕珰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好奇而问起妈妈:“我爸爸在哪里呢?”

一起玩的表兄弟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说她是没爹的小杂种,她隐隐约约知道那是骂人的话,既生气又不解。

妈妈指着屋旁的一棵树,说:“那就是你爸爸。”

吕珰于是爬上妈妈的臂弯,舒适地坐在妈妈的大腿上,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扶住妈妈的头顶,一本正经地说:“妈妈不能说谎噢。”

妈妈眼睛里的黑点骤然缩成针尖大,吕珰只在猫被光线刺进眼里时才见过,她觉得很新鲜,顿时更加专注地盯住妈妈的眼睛。

“你从——”妈妈停住了,她的嘴角飞快地扯了一下,转开眼睛,把吕珰从腿上抱下来,低声说,“我没有说谎。”

妈妈的表情好像那些在她手上吃瘪的表兄弟,吕珰心想,不过他们更夸张,嗯……好像电视里说的“见了鬼一样”。

吕珰长到九岁的时候,逐渐从同伴一次次的否定和嗤笑里伤心地认识到,自己的爸爸不可能是门口那棵树。

为什么不能是呢!

她课也没听完,一口气跑回家,绕着屋子转了两三圈后,在树下抱着膝盖忍不住哭了。她是那样努力、拼命地去维护这棵树!每次有人说她没有爸爸,她都鼓着眼睛气呼呼地反驳:“我有!妈妈说我有!”

妈妈没有说谎!

吕珰呜呜地哭了一会儿后觉得心没那么堵得慌了,她擦掉眼泪,小心地拍了拍自己裙边的土,回头看那棵树。

树是棵好树,主干不粗,却枝繁叶茂,树皮很光滑,没有小虫爬上爬下,闻起来有一种独特的草木香。

吕珰抱住树干,把脸贴在上面,小声问:“你会说谎吗?”

树沉默着。

吕珰却好像得到了某种慰藉,她吸吸鼻子,温柔地说:“谢谢你。”

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家里空荡荡,这让她有点害怕,忍不住小步跑起来。而后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从某道门后传来。

门板半掩,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正好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吕珰恍惚间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到了极点。她突然察觉到某种潜在的巨大危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却像被吸住了一般胶着无法转移。

拥有金色眼睛的是个年轻男性,靠着墙虚弱地坐着,她的妈妈背对着门,手里举着一个小碗,一口一口给他喂饭。

喂得差不多,妈妈问:“还吃不吃了?”

那个男人摇摇头,妈妈就把碗放下,一节一节挽起男人空荡荡的衣袖,手里的毛巾在水盆里荡了荡,从断肢擦洗起他的身体。

男人从头到尾都木着一张脸,只有某一刻无意中透过缝隙和吕珰对视时,他才稍微动了动眉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吕珰好怕他会说出口,但他只是漠然地又转开了脸,连带身上为数不多的人气也一同消散。

有眼泪安静地滚出吕珰的眼眶,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她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有人把她掐死。沉默,角力必须沉默。她的手指收紧,嘴巴徒劳地张开,像嗫嚅的鱼,每一口氧气都只在气管里短暂停留过就迅速逃窜,她一下一下抽着气,却只感到无尽的窒息。但也无法抑制地泪流不止,好像要替那个男人把他不能流的泪一起哭干。那双眼睛,一片混乱中她想起来了,那是一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金色的,像猞猁。

在男人下一次看过来之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匆匆地逃走了。

妈妈没有说谎,她的爸爸是一棵树,没有根,没有枝,没有心。

后来她在学如意劲时跟太公说起这件事。太公年轻的时候结了一些仇,右眼有一道刀疤,听了她的话后那道刀疤扭曲起来,漫上一层骇人的血色,仿佛它是新鲜的,还能蠕动呼吸。

“你乖,”太公说,“来,小珰。”

她探头往里看,高门槛后一片黑洞洞,像地狱的入口。

吕珰从小就知道她没有爸爸,妈妈说爸爸死了,骨灰在门口那棵树下。

她十二岁的时候,外出快一年的妈妈回到家,手上抱着一个小弟弟,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眼睛。

妈妈说:“他是你的弟弟,吕智。”

她摸摸小弟弟软软的脸,忍不住笑了,感觉非常幸福。

【END】

还是想写一下这个男孩,尽管我以前从来不曾写他。

【也青】进退

 @咩咩哒 希望这个前传不要让你失望

具体故事在《仁义礼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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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有一大片荒地,徐徐招摇着漫如烟海的芦苇,风一吹过就满天飘絮。

张楚岚用袖子捂住口鼻,喃喃道:“我是不是大白天见鬼了……”

“你就当我是鬼吧。”诸葛青折了一支芦苇,露出一个悠哉的笑,“老张,带了纸笔没有。”

张楚岚还真带了笔,他拧着眉头抽出最后一支烟,从烟盒上撕下一片硬卡纸递给了诸葛青:“你凑合一下吧。”

“谢谢。”诸葛青说,而后他强调道,“我真的是鬼。”

“知道了。”张楚岚问,“请问您这番显灵是有什么遗愿未了吗?”

“知道个屁啊,你他妈精得跟猴似的。”诸葛青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而后正色道,“老张,虽然我不清楚你会想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说的话。”

那只烟在张楚岚的指尖来回传递,滤嘴被他搓得皱巴,闻言他的手一停,把香烟塞回裤兜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一直这样?”

“从生离境里出来后就是这样。”诸葛青眉毛一抬,“我知道你觉得我死了……毕竟法律上下落不明两年都可以推定为死亡,不过事实上,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提醒道:“你应该做个记录,毕竟生离境的数据那么稀少。”

张楚岚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浊音:“嗯。”

“生离境的确是字面意思上的‘生离’。”诸葛青晃了晃那支芦苇,平淡地说,“它和现实世界的范围几乎是重合的,但镜中的我无法通过任何形式被境外人感知到。不管我用什么方法……”

“无论如何?”张楚岚听到自己问。

诸葛青微微点头:“是的。你们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声音,感觉不到我的触碰,我试过写字条,打电话,寄信,所有能证明我存在的方法——顺带说一句,我使用日常物品毫无障碍——仍旧无济于事。”

“……”张楚岚说不出话,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纵然时间和空间两条线完美重合,诸葛青和世界却是错开的,好像他一个人,被永远滞留在了某个缝隙中。

“我有时候也觉得我是鬼,因为我不用吃喝来维持生存。”诸葛青笑了笑,“可志怪故事里鬼怪还能彼此碰面呢。”

风突然刮了起来,芦苇花飞得到处都是,鲁莽地穿过突然沉默下来的空气,粘在诸葛青胸口的衣服上。张楚岚盯着那朵不断颤动的芦花,揉了揉鼻子:“这……那你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诸葛青好像一下子轻快了不少,他甚至故弄玄虚地眨了眨眼:“显灵啊。”

张楚岚:“……”

诸葛青沉思道:“我这次显灵我自己也很意外,可惜了,时间仓促也没带什么东西,要不就先走了吧?”

“喂!”张楚岚简直想大喊大叫起来。

“我想留也留不住啊。”诸葛青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无可奈何地冲张楚岚摊手,“你开始动摇了。”

来不及揣测这是什么意思,张楚岚愕然地发现对方的身体仿佛被风呼啦一下吹淡了似的,逐渐朦胧起来,他忍不住冲上前试图抓住诸葛青的手臂,却一下抓了个空。

诸葛青却一副情理之中的表情:“趁你还听得到我说的话,帮我跟老王保密吧。”

“什么意思?”有什么在逐渐变质,他要快,他要抓住,他要赶在它完全化为灰烬前——张楚岚:“你要去哪里!”

“老张,你明明懂的。”诸葛青抬了抬下巴,“你还相信我活着吗?老王还信吗?”

那朵娇弱的芦花再也承不住风的劲力,打着卷脱离了诸葛青的身体,与此同时他的身影越来越淡,终于像纷飞的莹白光点一样,消散在了张楚岚眼前。

张楚岚呆愣着,啪嗒,一个红色的东西突然从空中掉了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是香烟的硬纸壳,上面潦草地写着:别说。那些黑色的字迹迅速挥发变淡,在一秒内完全消失,就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却已经理解了诸葛青。


不远处传来碎裂的声音,王也扛着一个年轻男人凭空出现,落地时他先狠狠打了个寒颤:“哎哟,忒沉。”

张楚岚搓了搓手:“冷死了,走了。”

“快走快走,你把车停哪儿了?”王也跺跺脚,跟上他。

“就前面不远。”张楚岚比划了一下,状若不经意地问道,“这次有老青的线索吗?”

“没。”王也说,“哪有那么容易,慢慢来吧。”

三年不行就十三年,三十年,三千境终归也只有三千个,他总会有找到诸葛青的那天的。

张楚岚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王也会这样想多久,也不知道王也还要继续找多久,但他觉得诸葛青的决定是对的,如果注定只能见最后一面,最好也是放在所有希望和等待都被时间消磨殆尽后,放在王也终于不再相信诸葛青后。虽然他衷心地期待那一天不要到来。

张楚岚扭头看向王也,在那一刻,他好像透过王也的肩膀看到了另一个人,永远不被感知地站在那里。


【END】

【也青】仁义礼智

老王生贺完整版,请大家假装坐上时光机。

但是我可以祝两遍我的生命之火北京大爷王也生日快乐。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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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灯光透过飞舞成团的虫蝇,在地面上打出一团灰败的光晕,光线无暇顾及的远处沁入黑暗里,仿佛漫长没有尽头。

豆大的冷汗流过他的鬓角,他浑身僵硬却止不住地颤抖,绝望与紧迫相互撕扯,他被几欲破膛而出的心跳钉在原地,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仍在继续。

霎时天地错位,空间扭曲,他的瞳孔里映照出无数倾轧而下的黑点,有如万箭归身。


哪都通是一家莫名其妙的快递公司,内部装饰也如它的名字一般充满浓浓的山寨感。王也穿过堆放着巨大纸箱的空旷库房,径直朝着最深处的办公室走去,见了张楚岚,他的第一句话是:“有吃的没有?”

“你这是干嘛来了?”张楚岚叼着一根烟,从正在侍弄的绿植中投来嫌弃的目光。

“别提了。”王也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自己也在桌前坐下来,“有馒头咸菜最好,可饿死我了。”

“只有这个,爱吃不吃。”张楚岚在抽屉里摸出一桶泡面,顺手把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

王也不怎么介意:“泡面就泡面吧!”

他唰唰倒了大半袋料下去,颠颠地去饮水机前接了热水,一时没找到压盖的东西,拿了张楚岚桌上一盒铁盒装薄荷糖:“来说说正事吧?”

“不急。”张楚岚却道,“这次的委托人情况比较特殊,我想,你先见他一面会比较好。”


疗养院的环境衬得上它的价格,绿化见缝插针地占据视野所及的每个角落,一路走来令人心情十分舒畅。张楚岚和王也在护士的引领下进入一个单人房间,甫一踏进这间房,王也的视线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上躺着的那个双眼紧闭的青年男性身上。对方从骨龄看仍属于青年阶段,但长得却有点着急,宽阔的额头下颧骨高耸,突眼突嘴,状若猿猴,属于无论在同性还是异性中都不受欢迎的长相。

但他吸引王也的却不是这幅容貌。

王也的五感敏锐度极高,后天又是修习术数类的本领,术士多半顺势而为,因而他对能量——即势的波动十分敏感。那名青年男性宛如一个台风眼,周围的能量呈涟漪状徐徐向内聚拢,他自身却平静无波。他并非运势超凡之人,这种情况更像有人在利用他收集能量。

叫术士解决能量来去的问题总不会出错。张楚岚观察了一会儿王也的神态,虽心下已笃定他会接这单委托的可能性有十之六七,但还是开口加了一句码:“根据我们初步的调查,他出现这种情况,和‘境’有关。”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揪紧了,片刻后王也说:“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女声:“……是大师吗?”

张楚岚连忙错身让开,一位中年妇女走进病房,目光先在睡在床上的青年人上快速梭巡一圈,而后转向张楚岚:“大师!我儿子他……”她的脸色疲累,衣着却保持着整洁,神色急而不乱,看上去倒像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模样。

张楚岚应对这样的情况显然得心应手,立刻接口道:“您放心,我在想办法。这位是与我们哪都通保持长期合作的专家,王也,这次他就是特意过来看看您儿子的情况的,一旦有了新发现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也临危受锅,不得已对着长辈尴尬地笑了笑,同时他的嘴唇轻动两下,张楚岚只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孙贼,档案呢。”


档案里对赵念——当事青年的事迹介绍得十分简单,只说他之前从未接触过方术修行类的东西,某天下班后不知所踪,其母报警,两天后警察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已经陷入昏睡的赵念,经检查发现其生命体征稳定,一切正常,就是无法苏醒。

看完这份基础调查结果后,王也心里大概有了个准数,他冲难掩紧张情绪的赵母笑了笑,对方立刻问道:“大师!能解决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回避,花的时间或许也很少。”王也随手在门口布了一个小型的结界,而后在赵念额头贴了一张静心符,对赵母道,“阿姨,太隐秘的事我无法告诉您,但您放心,这并不是个难题。”

“阿姨您别紧张,”张楚岚驾轻就熟地唱双簧,“他这么说,就一定能搞定。”

赵母受他们举重若轻的态度所影响,不由得缓了一口气:“那就辛苦大师了。”

王也伸手在赵念额头点了点,外人也没见他如何动作,他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入定般在赵念床边扎了根。

这场面看起来多半有些神神叨叨,然而王也已经顾不上了,他睁眼所见的就是全然不同的场景:这里看上去像是处于迷宫的某处死胡同尽头,两侧与背后是严丝合缝的砖墙,光源不知从何而来,黯淡的昏黄衬得前方唯一的出路也幽暗阴森。

“这还真有点麻烦……”王也抱怨了一句,一步踏了出去。


佛家有三千世界之说,一千小世界合一个中世界,一千中世界合一个大世界,层层嵌套,而称“三千大千世界”。套用这个理论,境可以看做一个小世界。

每个世界初生之时都要汲取能量,如同婴儿般出于本能地懵懂生长,但根据能量守恒原理,此消彼长,五行六合中能量总数就那么多,任由一个境自然长成,人类所存的现世必然会遭受不可预估的打击。王也和他的搭档以前就专门管这个的,术士登堂入室从来都是一步一心魔,因而他俩矜贵得很,像如今赵念所进入的相境,从前都没有资格被他们接手。

相境的名字源于相由心生,此处的相所指的是世间万物的表现形式,具体而言即,相境寄生于不同的宿主,境内展现出的场景也不尽相同,即便是同一个宿主,随着宿主心态的不断改变,相境所呈现的景色也是一天三变。这种境虽然诡谲多变,但破解方法却很简单——找到境中隐藏起的宿主——因此往往是新手术士用于练手的。

眼下王也正走在一条漫长的直道上,直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高耸入云,大概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圆形光斑落在地上,姑且用作照明。幽闭、黑暗,大多数人对这两个状态都没有抵抗能力,王也显然不属于那大多数,他镇定自若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却仍处于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境地。

这个赵念,绝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中王也试过从上方穿越,狭窄的甬道反倒利于他向上攀爬,但他爬了快十米高,仍没有能够翻越的迹象。打破也不用想,墙体不知是什么材质,划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都非常困难,根据敲击产生的闷响,保守估计一堵墙有半米厚。唯一的欣慰之处在于,这个相境目前看起来很稳定,且没有杀伤性。境里不存在消耗,饿死累死也不可能,王也姑且也就这么走了下来,除了感到枯燥无聊以外,心态十分稳定。

在心里默数到六百秒,王也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墙上,一是为了计时,二是为了辨别自己是否在走回头路。境里不消耗人体,物品的增减倒是确实存在的,但一切物品都是现实的投射,这并不会真正削减他的符纸数目。取符纸的时候王也顺手捏了捏剩下的符纸,不算少,大概还能再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王也蓦地站住了。

目前为止他已经使用了共计十三张符纸,剩下的数目如果能再用两个小时,则意味着他此行带了二十五张符纸在身上。王也取符纸从来都是随手一抓,用得上的时候也少,因此他从不计算自己一次带了多少,但他向来十张一叠,再怎么样也抓不出二十五这种数字。

王也定了定神,再次将手伸入口袋内,甫一捏到束成一叠的符纸,他心里立刻咯噔一声——薄厚不对了。他少年时代学过太极这种收放自如的功夫,手上能耐细致入微,做西点加多少泡打粉此类一克数都不允许出错的活儿,他只用手一拈就了然于胸,掂量厚度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不可能有误。

王也没有把手掏出来,隐秘地在口袋里点了一遍数目后,他的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不多不少七张,和他已用过的前十三张加起来刚好等于二十,非常符合他的习惯。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地面上干干净净。他没有掉东西。

寒意如跗骨之蛆攀附上他的身体,王也不动声色地拍拍衣角,好像拍掉了一只不存在的手,面对来时的路高声呵道:“出来!”

漫长的直道中声音一直传出去,再也没有回应,仿佛那片黑暗中静静匍匐着一只巨兽,吞噬了所有光与音。


“你丫到底何方妖孽!”

“你丫想干嘛?”

王也不死心地喊了几句,当然不会有回答,他讨了个没趣,倚着墙蹲下,摸出一张符纸慢慢对折起来。

如果说是有人、或者有东西在那一瞬间偷梁换柱,王也是绝对不相信的,术士对境的压制体现在各个方面,一点微小的能量流动都会被捕捉到。可事实摆在他眼前,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之处。

王也垂下眼睛摆弄着手上那张符纸,黄纸摩擦发出微小的窸窣声,在这条过分安静的走廊里也显得清晰无比,令王也一瞬间产生某种幻觉,仿佛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他还没来得及灭杀这个想法,一侧的黑暗中就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王也猛地捏紧了手中的符纸,直到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视野里,脖子上的玉格外地亮。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王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一挥手:“土河车!”

土块凌空而起直逼那人,而他只来得及抬手布下一块薄弱的风鉴,随即便被土石堆成了个土包。

王也:“……”

他咬了一口舌尖,啐出一口带血的痰。

这是真的,他是假的。

这个念头强行压住了千万纷杂的思绪,勉强让他恢复镇定,而就在此刻,土包被一双黑掌迅速切分,一个气急败坏的身影一跃而出,几步冲上前来,伸手扯住了王也的衣领:“奶奶个腿儿的你给老子看清楚了!”

如一道惊雷劈开所有故作镇定的理智,洪流骤然决堤,冲刷得王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大概是发现自己不是最狼狈的那个,诸葛青立刻恢复了游刃有余,拍拍王也的脸,轻佻地吹了个口哨:“老王,回回神?”

有什么在王也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他抓不住,千万思绪炸开了锅,王也不敢动,怕下一秒它们就漫得到处都是。他缓缓地把诸葛青的手从自己领口摘下来,连呼吸都禁锢得轻而又轻,只有目光一错不错地打量着诸葛青,眼眶瞪得酸涩难忍。

是他吗?

王也想,而后好像有一颗流星砸进他的眼睛,灼热地燃烧起来,沸腾的水用尽全身力气翻滚尖叫,他再也无法支撑似的慢慢蹲下,把额头贴在诸葛青的手背上,茫然地想:这次是在相境里……我可以相信吗?

诸葛青半跪下来,轻轻抱了抱王也,嘴上却不是很客气:“你这也太丢脸了。”

“……”王也松开他,终于平复下来,诸葛青佯装没看到他的失态,低声提醒道:“老王,这是相境。”

“嗯,再不找到赵念就来不及了。”王也站起身,他把几乎叠成一个小球的静心符含在嘴里,用舌头压住,闭上眼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诸葛青落后半步跟随着他,语气里带着笑:“你又知道了。”

“两个相境的叠加……”因为含着纸团,王也的声音有些含糊,“虽然都依赖于赵念吸收能量,但只有一个作用在他身上,另一个,作用于我。幽深漫长的走廊会给人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所以我虽然一直在往前走,却走不到头;我记不得口袋里符纸的数目,所以它始终保持用之不竭的状态,等我反应过来之后,它立刻发生变化。”

诸葛青自然而然地接口道:“相由心生,你心里相信什么,境就会随心而变。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境的本来面目就会展现在你面前,就这么简单。”

王也:“本来就很简单。”

他一步步往外走,一步都不曾睁眼,一步都不曾回头,明明是朝着无边的黑暗,却仿佛走向光。


赵念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迷宫里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昼夜之分,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一开始他还会试图移动,试图记录下自己走过的路程,慢慢地,他逐渐麻木起来,向混沌的边缘步步滑去。他开始怀疑这座迷宫根本不可能有出口,说不定连时间的流动都被冻结,他一个人被困在没有尽头的循环里,渺小得无法分辨。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再也不愿做任何尝试,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如一具尸体。

或许连他活过的记忆都是假的,他本来就是尸体。

直到他听到两个脚步声。

赵念木然地转动眼球看向拐角处,那里突然钻出来两个年轻的男人,打头的那个长舒了一口气:“找到你了。”

深层的地底发出含混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在移动,对方大步走过来,把他扶了起来:“走吧。”

“……”赵念顺从地跟上那两个男人。

太久没有使用的双腿让他走得格外艰难,和前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却始终不敢停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两个人却突然停住了。

走在后面的那个扭过头,他有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那个人问:“你为什么不问去哪里?”

赵念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那人,于是对方走过来,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这是哪里?”

赵念:“……”他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可是他还是不明白。

那人停顿了一下,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笑意,接着问道:“你觉得奇怪吗?对于这整个世界,对于你经历的一切,你觉得奇怪吗?”

他连声追问道:“你还有时间的概念吗?你还有欲望吗?你还有感情吗?”

地层深处始终存在的沉闷声响突然停了,一刹的寂静令人揪心,紧接着更大的轰鸣响起,高墙开始晃动,脚下的地面摇晃起来。赵念下意识试图扶住两侧的墙壁,可孱弱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他重重往后倒去。

缓慢倒下的视野如电影的一个镜头般被拉得极长,他看到整片墙体裂解崩塌,泥土和沙子像水流一般冲下,那个人隔着四起的尘烟站在那里,他的同伴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大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仿佛有一粒小石子击破水面,那一刻赵念清晰地听到屏障碎裂的声音。

他头脚颠倒,向着无尽的白光坠落,却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赵念奋力挣扎着想伸手抓住什么,无数的空气从他指缝中穿过,破碎的嘶吼扯破他的喉咙:“啊——啊啊,我想知道!我在哪里!”

“你在相境中。”

“你是谁!!”

“我叫王也,这是我的搭档诸葛青……他死了。”

“那我呢!我是谁!”他的脖颈暴出青筋,他拼命地回想着,他知道的!他应该知道的!

“念!”有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声刺进他的神经,他的身体绷成一条线,像砧板上的鱼一般勉力挣动了两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赵念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胸口,他坐起来,看到床沿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年轻俊美的男人。

他抹了把脸,克制不住地捂着脸抽泣起来,哭得手心一片湿漉漉,那个男人安静地看着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出来:“擦擦吧。”

“……谢谢。”赵念有些尴尬,他收了声,沉默地擤着鼻涕。

那个人反而轻快地笑了笑:“能哭是好事,至少这是活着的证明——你的眼镜。”他指指被子。

赵念把滑落到被子上的眼镜戴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道:“你叫诸葛青吗?”

“是我。”诸葛青顿了顿,“你可以当我已经死了。”

赵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不置可否。

“我希望你不要和王也提起我。”诸葛青顺势瞥了瞥门口,“他和你的妈妈现在就在外面。”

这话别人说出来大概很像威胁,但是赵念从诸葛青身上看不出攻击性,于是他放心大胆地问:“为什么?”

诸葛青盯着窗户陷入了沉默,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终定在窗台上的那盆小花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徐徐开口:“五年前我和王也进了生离境,最终他出去了,我却没有。”

“所以你死了?”赵念不客气地问道。

“没有。”诸葛青看着那盆小花,目光却仿佛透过它在看更远的东西,而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死。生离境不会致人死亡,只是会让别人看不见我而已,生离嘛。不过解开它的方法也很简单——你应该知道有个词叫生离死别,只要我死了,这个境就会自然消散。”

“可是境要耗死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赵念没有再说下去,他和诸葛青都清楚后面半句是什么。

诸葛青云淡风轻地说:“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用修行到现在所学的全部本事去压制它了,结果还不错,我们谁也没有输。”

是两败俱伤吧。赵念默默地想着。

“因此生离境的规则发生了一些改变,”诸葛青说,“简单来说,相信我已经死了的人就能看见我。”

赵念蓦地一呆,随即心念电转,明白了这一切。他不可置信,结结巴巴,仿佛此生第一次开口说话:“那、那王也……”

“有人一直看得见我,有人曾经看见我过——我猜下次你也看不见我了。”诸葛青笑着,睫毛轻轻颤抖着,“你说他信不信我?”


赤金的阳光从门口流淌进来,王也站在那里,等到房间内母子二人情绪平静下来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他把两张静心符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事后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把符纸揉成团压在舌根处,不要吞下去。”

赵念郑重地点头:“谢谢你,王大师!”

“可别这么叫我了……”王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次纯属你倒霉,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就当我事儿逼吧。其实解决相境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依赖理性。”

他笑了一下,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松开感觉,试试用脑子思考。不过也不要太极端了,当你的双脚分别立在逻辑与真实上的时候,就睁开眼吧。毕竟,理性是你看见,所以你相信。”

诸葛青双手插兜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赵念握了握拳头:“如果我看不见,却依然相信呢?”

王也似乎有点惊讶,而后他轻声说:“那大概是信仰。”

他止住了这个话题,推门而出:“那行,如果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赵念看到诸葛青站在王也身边,拈走他肩上的一片叶子,冲自己笑眯眯地比了个“嘘”的动作。

而地上落下两条影子,隔着咫尺之遥并肩站在一起。


【END】

【也青】超现实恋爱

1.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请便。”

下午五六点的阳光照在街边卖冰淇淋的小车、闪着光的玻璃花房、红色的消防栓和一片零星开着小花的草坪上,长椅上坐着两个男人,安静地看着石子小道上追逐打闹跑过的孩子们。

片刻后,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的长发男人率先开口,年轻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十年后这里就不是这幅景象了。你好,我叫王也。”

“诸葛青。”诸葛青微一颔首,接着颇为好奇地扭头端详他临时的同伴,“不好意思,你刚刚说……十年后?”

王也抬手指着他们左侧的秋千:“那时候,这里是一座喷泉。我们左边的草坪会变成花坛,这个公园很快就要接受开发,成为一个小区的入口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诸葛青的神色,谨慎地说道:“至于我,我是来自十年后的、未来的人。”

诸葛青挑起一边眉毛:“十年后已经有时光机了吗?”

“唔。”王也不置可否,“科技发展的速度是你无法想象的。”

诸葛青看起来毫不惊讶——不知为何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他开动他的小脑瓜,试图运用经验来解释出现这个情况的原因:“你穿越回来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吗?呃,比如,地球毁灭,世界末日,WW三?”

“没有,不是,你想多了。”王也否认三连,“十年后的地球很正常,我穿回来是想……”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想见一个人。”

“恋人?”

“不是。”王也迅速否认,他虚眯起眼,好像能在眼前的空气里看见答案,而后道,“一个陌生人。”

“嗯……听起来很有文学性。”诸葛青评价道。

王也笑了笑:“诸葛青,‘陌生人’和‘熟人’在你看来区别是什么呢?”

“交集。”眼前的人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诸葛青没有思考太久就给出了答案,他伸出两手各比划成圈,让食指与食指轻轻触碰在一起,“只要有‘交集’,就不属于陌生人了。比如我现在去买一个冰淇淋,我和老板产生交流——我挑选味道、付账,老板制作、把冰淇淋递给我。我们都因‘我买冰淇淋’这件事互相对对方产生了一些影响,这样就不算是陌生人。”

“很有意思的想法。”王也轻轻点着头,提出新的质疑,“可是这种交集是基于‘他是老板,你是顾客’这一身份产生的,这顶多算老板和顾客不属于陌生人的关系,如果他换身衣服,离开冰淇淋车,你肯定认不出来。”

诸葛青表示赞同:“是的,不过我还没说完。因为我只光顾过一次他的生意,当然算不上熟悉,但假如我每天去老板那儿买冰淇淋,保管不到一周他就已经认得我的脸了;如果持续一个月,到时候我就算走在大街上,他也能辨认出我。同理,我也一样。”

“交集储存于记忆中,只有交集足够频繁或足够令人印象深刻,在脑中留下记忆区,两个人的关系才算进入‘熟人’等级。就比如你。”诸葛青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色介于揶揄与严肃之间,但看起来却意外地真诚,“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未来人,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王也一怔,继而笑起来:“谢谢。”


2.

“第16次实验结束,正在分析结果。”

“目标对象:诸葛青,实验时长:23分19秒。目标对象情绪波动分析:好奇,42%,惊讶,17%,紧张,15%,戒备,12%,同情,9%,焦虑,3%,恐惧,2%。正在生成报告。”

王也将接入器从脑门上取下来,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眼下的青黑揭示了他极度缺乏睡眠,他揉揉眉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实验桌那头类似传真机的机器里吐出一条长长的纸条,张楚岚拉着一头扫了两眼:“同情?怎么来的?”

“不懂,总体参数还算好。”王也把雪片一般堆满了桌面的长纸条往前一推,整个人像放跑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萎缩,软软地贴在桌上。

一杯咖啡被走过来的张楚岚放在他手边。

王也有气无力道:“谢了。”

报告没什么可看的价值,张楚岚把它丢进王也面前那堆雪白的纸条里,问道:“这次是什么剧情?”

王也简略地说:“公园长椅上,我俩坐着聊天。”

“就这样?”张楚岚奇道。

“就这样。这个诸葛青,什么人啊,怎么匹配到的人设都怪怪的。”王也随手从纸条堆里抓了一张出来,“昨天你走后我又做了三次模拟,喏,正好,这张是第三次的报告,我的身份是一个单亲父亲。”

张楚岚接过那张纸条,仿佛接过一份脆皮鸭标准剧本,细细研读片刻后笑成了一只尖叫鸡,乐极生悲地不小心捏瘪了手里的纸杯,捧着满手的热咖啡吱哇乱窜。

“张楚岚,”王也慈眉善目地说,“孙贼,笑屁。”

张楚岚的笑声顿时更加响亮,他在凉水下反复冲刷被烫红的手背,另一手捧着长纸条快速浏览,感慨道:“这简直就是某种被命名为<天才宝贝:妈咪带球跑>的读物的标准展开。”

王也:“……你有完没完了?”

“唉,别生气。”张楚岚打了个哈哈,他关上水龙头,手随意地在衣服上抹了一把,上衣上顿时出现一道深色的水痕,“其实我现在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会被搞出来。”

王也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据说设计部一开始是打的旗号是‘超现实恋爱体验’。”

“真的吗?!”

“开个玩笑。”王也说,“设计部的原话是:它可以通过逼真的触感,还原的性格,丰富多样的人设,在线对接,实时互动,设计部也猜不到的剧情发展,技术部也测不出的感情bug,为您带来与梦中情人的浪漫之约!”

张楚岚:“这不就是全息虚拟恋爱游戏吗!”

“功能上来说还挺像的。总得来说这是一个拥有模拟功能的机器。”王也托起一个看起来像个头戴式耳机的东西,向张楚岚介绍,“这个是接入器,带上它之后机器将随机为你匹配一个人设——或者你自己设定一个——而后它会记录你的脑电波,模拟出各种场景,并根据你在这个场景中的不同想法,开辟不同的后续剧情。举个例子,假如我想搭讪这位诸葛青,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对话进行下去,此时我就可以利用这个机器进行模拟,直到得出令我满意的结果。”

“老王,这不是你和这位诸葛青云恋爱那么多次的原因。”张楚岚沉思,随后问,“不过目标对象的行为模式要怎么导入?搜集到一个人的所有信息、进行建模,这种可能性不大吧,这机器合法吗?”

“利用梦境。”王也说。

“哦。”张楚岚缓慢地眨了眨眼,“我好像有点懂了。”

“聪明男孩,加入技术部吗?”王也随口招揽了一句,而后伸出一根手指,“首先,一个人一晚上会经历数个梦境,但醒来后能记住的部分却很少;其次,大多数正在做梦的人都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梦,也不会怀疑梦中的逻辑,所以反而能展现出真实的反应;再次,由于是将自己的意识植入了对方的梦境,所以自己的脑细胞活跃程度反而会大大提升,可以保持对机器随时的掌控权。”

“数据来源于目标对象本身,感到还原是必然的,并且也不会干扰对方。构想和技术都做得很好。”张楚岚赞叹道,“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机器到底有什么用啊?”

“不知道,局限性太强了。”王也苦恼地说,“只允许一对一的模拟活动、两边都要有接收装置、操作它的人还不能睡觉!看起来好像是个掌握未来的全知的上帝,实际上运用范围狭窄到不忍直视。”

“也不至于那么一无是处。”张楚岚安慰他,“至少我们得到了一些诸葛青的喜好偏向。”

“对,诸葛青,01号志愿者。”王也变魔术似的从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叠卡片,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剩下二十九名志愿者的资料,你要看看吗?”

“我今天放假。”张楚岚快乐地婉拒。


3.

王也穿过一片闪闪发光的氢气球和来回穿梭的人群,为了能够顺利离开,他这一路上对发传单的来者不拒,此时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他左手勾着水杯上的带子来回晃荡,右手草草翻看着:篮球社、跑步爱好者协会、植物鉴赏社、唯物主义的玄学研究会所、艺术团……

等一下,刚刚那个名字好长。

王也翻回那张名字很长的招新传单,这社团名字取得猪突猛进,传单倒是中规中矩,介绍了社团活动与招新地点,他一字不落地看下来,要不是视力好,差点漏过左下角那行小到模糊的“星座党自觉闭麦”。看完之后他把传单叠两叠塞进口袋,直奔体育馆西侧,仰着脖子找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看到一个黄豆大的65号。

此时没有人排队,倒是两侧队列的女孩们都故作无意地拿着手机对准小桌后的人一顿狂拍,这种效果很好猜到是谁,王也走过去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唯物主义的玄学研究会所的报名点吗?”

“是的。”诸葛青从左手边拿出一张表格放到王也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学弟是要加入我们社团吗?”

“挺感兴趣的。”王也伏在桌面上填写个人资料,这把笔出水不是很流畅,他甩甩笔尖,在特长那一栏上填入:奇门八卦。右侧一片阴影飘过来,是诸葛青倾身靠近,先专注地看了一会儿表格内容,一下凑得更近,旁若无人地跟他说悄悄话:“时间穿梭算玄学还是科学?”

王也一怔,水笔迅速在纸上泅出一个墨点。

诸葛青轻笑了一下,声音低低压在嗓子里:“好久不见。”


4.

“这不对劲。”王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为什么能认出我?”

张楚岚:“这毕竟不是一个拥有消除记忆功能的机器。”

“可是这已经是一条新的世界线了。”王也严肃地说,“就像打游戏,你攻略了A之后再开启B线,这条线里的A和A线里的A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第二个A不可能打破世界观的壁垒观测到另一个A。”

“你的情况和galgame还是不一样的。”张楚岚说,“你一直在攻略诸葛青,没有换线……”

王也自顾自打断了他的话:“我得再试一次。”他坐回桌边。


5.

高速转向让车轮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诸葛青风驰电掣地在王也面前一个急转弯:“上来!”

王也二话不说迅速坐进副驾驶座,诸葛青一脚油门轰下,跑车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急促地说:“天要黑了。”天黑之后,那些东西就会开始四下游走,而——

“距离学校还有七百米。”王也沉声道。

诸葛青没回应,他谨慎地把持着方向盘,踩着油门的脚却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车轮狠狠碾过校门那道线,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赶上了。”

“十年后也是这样吗?”诸葛青问。

王也解安全带的动作一滞:“十年后?”

“别紧张,”诸葛青说,嘴角翘起一个弧度,“我知道你来自十年后。”


6.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王也一把摘下脑门上的接入器,在面前一堆纸片中来回翻找,终于被他找出第16次实验的记录:“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未来人这个设定好像根深蒂固地扎在诸葛青的脑子里了。可是这不是他脑子里本该有的东西……大爷的。”

张楚岚一怔:“盗梦空间?你把外来的东西移植进了他的潜意识?”

“我不清楚,但是人的潜意识太莫测了,我们必须从这个领域安全撤退。”王也逐字逐句飞快阅读着报告,试图从那些蝇头小字中寻找到蛛丝马迹,“事后我会上交一份详尽的操作记录,如果有停职或者其他处分我也全部接受,我们现在得想想如何把这个设定从诸葛青的潜意识里抹去。”

“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张楚岚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分成两拨,一左一右分列在桌面上,“你看,假定左边的是他的潜意识,右边的是机器能给予的刺激。”

“通常状态下,梦境是潜意识投射的产物。”他取出一颗左边的花生,放在两堆花生中间的空白桌面上。

“但是现在我们可以通过机器来干预他的梦境。”右边那堆花生里也有一颗被拿了出来,张楚岚用黑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将它和先前那颗单独放置的花生摆在一起。

张楚岚的手摩挲着下巴:“最优的结果自然是梦境结束,两颗花生各自归位,但现在的情况或许是——”他把两颗花生一起划到左边,抬眼看王也。

“所以你只要让这颗花生,”张楚岚拈起带圈的花生,干脆利落地掰开外壳,把花生仁往嘴里一丢,“从这堆里移走、或者直接让它消失就行了。”

“这台机器的危险等级该被重新评定。”王也嘟囔道,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扫到报告最后一部分的对话记录,“老张,有什么身份是可以把以上所有人设归为一统的吗?我必须要以某种总结性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让我想想。”张楚岚捏了捏眉心。


7.

在门口悬挂着的小风铃第十九次快乐摇晃起来时,诸葛青终于翻到了文档的最后一页。

他调整了一下笔记本屏幕的倾斜角度,把它往王也那里推去,徐徐道:“道理我都懂,为什么不把结尾写完?”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性一脸劳累过度的肾虚相,听闻这话有气无力地指着自己眼睛下吊着的两个大眼袋:“卡了啊。诸葛兄,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写啊。”

“辛苦辛苦,”诸葛青随口道,把刚端上来的热茶往王也面前一推,从动作到语言都充满了敷衍,“哎,快喝。”

他今天特地跑这一趟,可不光是为了来喝茶。

王也,笔名风后奇门,某文学网站签约作者,脑洞很是曲折离奇,粉丝数量庞大。在正式见面前,诸葛青结合王也日常的行事作风设想过一些形象,没想到对方是这种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普通直男人设。

普通直男在新书临推出时却突然卡了壳,半夜枯坐在电脑前疯狂挠头,第二天早上一看掉了一地头发。他的责编诸葛青正好遇事回京,四舍五入约等于千里送了,于是责无旁贷地真人上阵,对这位大佬进行心理疏导。

“脑洞又是我没见过的全新操作,试阅部分也很吸引人。”诸葛青向来有一说一,而后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身体前倾,神情专注的模样,“但是我有个问题。”

王也点头:“你说。”

“其实我没有很明白,为什么最后男主这么执着于消除这台机器对男二的意识植入?”诸葛青沉吟道,“全文都是构建在梦境里的,有单元剧之感,模式有点像快穿。前半段是男主和男二一起打怪升级,后半段是男主为了剔除机器对男二的影响展开谋划,前后独立来看都很引人入胜,但是中间的逻辑立不起来,这里转化得太模糊。”

王也想了想:“原因有三,一,人的思想自由神圣不可侵犯。”

诸葛青:“……你说得也没错。”

“二,潜意识对人的影响体现在各种微小的事物里,虽然不知道植入了未来人这个概念会对男二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但男一还是不希望就此改变男二的生活轨迹。”王也垂下眼,用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杯口,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诸葛青,你写过小说吗?”

诸葛青被他临时调转的话题问得一愣:“以前写过。”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这种感觉:小说里的人物各有其宿命。作为作者,构建出一个人设、给他一个背景,之后的事情其实是不受控制地自由发展的。作者不能替代主角思考,也不能干涉主角的选择,光是如实记录就非常困难了。”

诸葛青大概了解,创作者中有一部分属于这种派别——他一向认为这是很有天赋的事情,而天赋的遴选往往最为严苛而古怪。他苦笑着问道:“所以你无法解释?”

“我不行。”王也坦然地说,“我知道我说的理由都很牵强,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如果仅仅只是不想干涉男二的人生,男主没必要这么劳心费力,并且其实可能男二根本不会被改变,男主只是在白操心。”

“我被说服了,大大您说了算。”诸葛青开玩笑地做了个递笔的手势,“不过我一开始以为故事走向会是他们突破梦境的限制,在现实世界里相遇呢。”

“……”王也若有所思。

“这还是个BE。”诸葛青品了品,啧一声,“其实从始至终,男主和男二都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面,没有男二心心念念的未来人和时间穿梭,什么痕迹都不会留给他。而对于男主来讲,这段奇遇只是一个调试bug的工作。”

他皱了皱眉:“你不觉得男主有点独断了吗?”

王也说:“这对男二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老王,咱们这么些日子的交情,我就直说了吧。”诸葛青道,“你这么写不行。我先前一直想错了,这个故事最大的矛盾不在于逻辑,按照大纲来说,这应该是一篇双男主文,但男二的自由度太少了,并且展现出来的信息也并不全面。故事主线一直是男主在推动,这让男二的地位很尴尬,只像一个配合男主的npc。他的自由意志体现在哪里呢?”

“整个故事的起因在于男主制造出了机器,男二作为志愿者加入,但故事的收尾也是由男主来完成,男二在每个梦境里看似都做出了决定,但实际上他的人生还是被男主所掌控着的。

“或许男主认为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这不是男二想要的,一旦在这种诉求上产生矛盾,双方关系破裂是迟早的事。

“如果我是男二,我宁愿不要这所谓的最好的选择。我只想看清。”

诸葛青半睁开眼直视着王也,对方在他的注视下不动如山,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拜托了老青,把你设想的结局写给我吧。”

两碗茶汤横亘在他们中央,袅袅地蒸出一线水汽。

而王也微笑着说:“理由其三,没有道理,男主只是突然不想依赖科学了。”如果引导着他们相互靠近的科技不复存在,那么——

“他想试试缘分。”


8.

王也清醒地睁开双眼,桌子那头的机器里正在吐出报告,张楚岚叼着一片夹心果酱面包,埋头在一台电脑面前敲敲打打。

“你怎么还在?”王也头疼欲裂,“不是放假吗?不要把面包屑掉在键盘上。”

“被抓来加班了。”张楚岚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三下两下把面包塞进嘴里,迅速咀嚼后咽下去,“刚刚上面来通知,等会儿会有人来回收这台机器,你今天放假。”

王也走到长桌另一头,低头仔细阅读着这份报告,闻言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砸了咂嘴:“合着我们做出来,根本没用啊?有钱也不能这么烧着玩儿啊。”

“也不一定,据说改良之后会投放一部分试用品给LOFTER上写AU的姑娘,主要目标是每篇文开头都打了一万个OOC的博主。”张楚岚回忆道,“不过后续跟你没什么关系。”

王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茫然道:“你这……说了什么?”

“领导说的。”张楚岚摊手道。

报告不长,王也很快看完了它,这次他复印了一份,而后把原件和前十几次实验报告装订在一起,分别打上标签。这几天王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这个麻烦机器终于被搞走之后,他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脸上泛起的倦色顿时浓重得无法忽视。

张楚岚看着都觉得他落魄得很,出言赶人道:“你先走吧,钥匙给我。领导什么时候来也没个准,通知既然是我接收的,由我来临时负责应该也没关系。”

“兄弟,大恩不言谢。”王也殷切地握着张楚岚的手上下晃动,“改天一定请客。”


清晨五点的阳光照在街边卖早点的小摊、闪着光的玻璃花房、红色的消防栓和一片沾满露水的草坪上,王也快步走过曲里拐弯的石子路,连连打着哈欠眼睛都睁不开,就在此刻,他对家中那张大床的渴望超过了世界上其他任何事物。

可惜疲劳驾驶不可取,下一个拐弯,半闭着眼的王也和一个大小伙子撞了个满怀,那人来势汹汹,王也又神游物外,于是这么一撞之下他后退了两步,还是没保持住平衡跌了个屁墩儿。

“实在抱歉,您还好吗?”来人连忙扶起这个面色苍白的小青年,“我有点赶时间,不好意思,要不我把联系方式留给您吧?”

“没事儿,您客气。”王也赶快拒绝,这一撞他彻底清醒了,活动活动胳膊腿,都还能使,于是满意地戴上帽子,准备阻止那位不幸遭罪的热心朋友。

四目相接,他跟被雷劈了似的,忍不住骂了句三字经,对方也不能幸免,蓦地一怔。

“你好,我叫诸葛青。”诸葛青率先回过神来,他仔细地打量着王也,越看越觉得眼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科学,科学有个屁用,赶明儿得上哪座寺庙去拜拜。

王也眯着眼睛迎光看回去:“谁知道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