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寂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水

【群像】逆向选择

 @沸雪 给神仙川之生贺,现代江湖pa,还群像(虽然人不多),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但我写得很过瘾,希望川也过瘾

纯瞎编,bug很多,小师叔的设定来自priest《无污染无公害》

川川生日快乐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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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众所周知,北京是一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

陈升攀在六楼的防盗窗上休息,腕表在一片漆黑中幽幽地发着光,有如飘动的鬼火,他抽完一支烟,把烟头丢进脚下黝黑的视野里,看着那点橙色的火星飞速下坠。

月亮沉默行进密云,天地黯淡。

他不再等待,脚尖在防盗窗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飞鸟急窜,同时他的手像突然长出一截似的扒住了七楼的窗台,一勾一甩,悄无声息地落在上面。

现代不像古时那样,用蘸了口水的指头捅破纸窗就可以,这方面大侠们的经验还得来自溜门撬锁的前辈。陈升扯下透明胶带,在窗玻璃上厚厚糊了几层,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攥着拳头就要往上砸。

“哥们儿,这就过分了吧?”

厚重的窗帘一下被拉开,陈升来不及思索,提肩撞破窗玻璃,回身一掌切往那人肋下。那人退步闪过,抄起一旁的扫把就往陈升脸上招呼。

或许因为来得仓促,这一式绵软无力,陈升不躲反进,却没想到划过眼前的扫把倏忽一抖,扬起好大一股灰尘,他刹时就被迷了眼,随后一道重重的力度击在他的颈侧,一双手迅速扶住他软倒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

“得,又来一个。”

王也灰头土脸地把陈升拖到墙根下,胡乱掸了掸身上的灰,觉得这种自损八百的招还是少用为妙。他坐回电脑前,拖出张楚岚的微信聊天框,徐徐打字:“又来一个,你安排一下,什么时候带走。”

张楚岚说:“?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儿给你安排去,老王你艺高人胆大,我放心,明天再拨人手哈。”

王也:“那也成。”

张楚岚回了一个指尖摸仓鼠头的表情:“乖乖。”

王也面不改色:“顺便把我家玻璃修了。”

他切换界面,游戏里道长还在屋顶上,衣袂飘飘,和一旁的剑客并肩而立。他调了一下视角,浮云乘眼过,浪迹江湖,潇洒快意,两个人,两把剑,一种漂泊。

当前对话框里有一行白字:等下,有事。

网游作为一种新世纪产物,发展到今日,其承载的功能已不远止娱乐,交友恋爱感恩有你,撕逼吃瓜腥风血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此话不假。

王也和青的相遇着实巧合,二十级道士身形如风,飞得很高,摔死在妹子给青炸的烟花里。妹子是个性子烈的,大概误解了什么,当即加了青仇杀,青没还手,尸体躺在道士旁。

青悄悄地对你说:[?您有事吗]

[近聊]张大床:[不好意思,马有失蹄]

第二次见面时,青被某个大帮抱团殴打,网游就是以多打少,他认了,剑客风骚地游移在众红名间,起手就带走一条命。此时一位满级道长从天而降,斜斜砸进红名里,落地先加了队友,一个AOE收割一片人头。

你悄悄地对青说:[一命还一命]

满屏的死亡信息中,一条系统提示跳了出来——青请求加你为好友。

王也做了一个打招呼的动作,剑客头顶立刻飞起一个装着爱心的聊天框,看来他一直没切出去。

[近聊]张大床:[你要说啥]

[近聊]青:[过几天我有事去北京,道长,要不顺便面个基?]

王也一怔,与此同时他放在手侧的手机亮了,是张楚岚:“老王,在不,拉你进群赚钱啊。”

这是有委托的意思,身为挂靠在公司名下的赏金猎人,当然还是钱比较重要。王也搭在键盘上的手匆匆打了一个行字,拿起手机回张楚岚消息:“什么事?”

[近聊]青:[啧,人家好意去找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张楚岚:“公司刚刚得到消息,诸葛家的小子过几天来京,我们得把他截住。”

他没说理由,但王也知道。当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快得令人恐惧,三天前公司将一个名为新截的邪教一网打尽,不少人却在说现场看见了诸葛家长子,新截教主马仙洪半道上被劫走,秘术神机百炼下落不明,这次公司势在必得。

他问张楚岚:“他什么时候来?”

对面一时半会儿没了动静,估计是在确认信息,王也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上。

[近聊]张大床:[没,保证带您吃好喝好成不?什么时候来]

[近聊]青:[五天后]

手机一震:“五天后。”

张大床悄悄地对你说:[到时候打我电话,1xxxxxxxxx]

大老王:“不巧啊老张,那天有事,您另请高明吧。”

2.

张灵玉发誓,自己这辈子最讨厌的人一定是张楚岚。

尼古丁的气息散逸在空气中,他低垂着头,把神色掩进两侧垂下来的长发里。他不如张楚岚,师傅这样说,他眼下不得不短暂认同,因为他的嘴一定不如张楚岚伶俐。

张楚岚最后以一句邀请结束了他的嘚啵嘚,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如果你暂且没有打算的话,要不要跟我混?在公司?”

张灵玉咬住了牙:“我不用你可怜。”他说出这句话后立刻感到某种孤立无援一层层地压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有限的价值还只在门派里才能得以彰显,他何止没有出息,他简直是个废物。

可张楚岚的声音落进他耳里,一字一句都清晰:“我没有可怜你,我在求你帮忙。”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灵玉,双手揣进兜里,烟雾后的眼睛像闪着冷冷的嘲弄的光,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张大侠,当今社会杀人犯法的,你的功夫在小偷那里用得倒是纯熟,划皮包……哈。昔日微澜,在你手上就是不合时宜的屠龙之术。”

张灵玉的睫毛闪动了一下,那一刻他紧绷着的脸皮仿佛终于绷不住,在皲裂的缝隙中窥见了一抹深切的痛苦:“那你求我?”

“求你。”张楚岚干脆地点了点头,“屠龙之术,自然要用来屠龙。”

张灵玉缓缓抬头望着他:“什么龙?”

张楚岚也不瞒着:“卧龙。”

张灵玉抿住嘴,半晌后轻声问道:“你……公司要他的命?”

“没有,所以不是你也可以。”张楚岚答得很快,这句话是实话,他却话锋一转,“可是师叔……我好累啊。”

“全性,龙虎山,天下会,王家吕家陆家。”他几乎要掰着手指数起来,“这些大佬一个个都盯着我,我好想有个可以信任的朋友撑我一把啊。”

此时张楚岚又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了,眼睛大而水润,让人想起婴儿,或者某种新鲜的充满生命力的东西,当他直勾勾地看着谁时,被看着的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张灵玉一直轻微动着的右手停住了,一片两面是刃的小刀片夹在他指缝,怔怔地露了一个边。

张楚岚无奈地笑笑:“不和我做朋友也别用它吓唬我啊。”

“走了,宝儿姐。”他留给张灵玉一个背影,“师叔,你考虑考虑吧,你是个有用的人。”

刀片重新转动起来,隐没在张灵玉莹白如玉的指尖,而张楚岚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些狡猾的、属于少年的笑:“对了,我可没有被逐出师门,看望师爷的时候带个同事回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张灵玉霍然起身,他听到自己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

“大后天。”张楚岚回身,手友好地向他伸过来,“师叔,欢迎加入哪都通。”

3.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微澜的意思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无论多坚固的物品都有其脆弱点,人体也一样,微澜练的是一刀封喉,一击即走,从不走空。张楚岚在龙虎山上见过一次张灵玉耍刀,像杂耍似的,一柄小刀片在他指间灵活流转,他瞪着张楚岚,说:“拔你的刀。”

张楚岚的刀比一般的刀要窄一寸,长三寸,名为“源此流”,传说当年其先辈在瀑布下试刀,一刀断水,一刀改流,而这条瀑布刚好是汤汤大河的源头。

从此长河源此流。

——天下刀法源此流。

正一门下弟子从不练剑,张楚岚抽刀,刀光凛冽如霜雪:“小师叔,请赐教。”

当代大学生旗帜鲜明地分成三种:咸鱼型,事业型和学习型,张楚岚独立于这三者之外,虽然他心态非常成熟,有时候难免也会觉得自己鹤立鸡群,周围的同学都是傻逼。

他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室友王震球正在用卷发棒烤肉,见到他来,非常热情地招呼道:“来,阿莲,吃肉!”

王震球则不一样,王震球是特别傻逼那一款。

张楚岚过去叼了块滋滋冒油的瘦五花,顺口问:“没课?”

“请假了。”王震球又揭开另一边奶锅的盖子,一锅关东煮咕咚冒泡,“嗟,来食。”

“滚你。”张楚岚抬腿踹了他屁股一脚,回自己的铺位,从衣柜里取出吉他袋。

王震球知道他要去兼职,见怪不怪,只提醒了一句:“下午高数。”

门外有人在喊:“张楚岚,你好了撒?”

男生不能进女寝,女生却能进男寝,王震球冲张楚岚竖起一个大拇指:“宝宝姐来啦?”

“……操。”张楚岚懒得搭理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太引人注目,补了一句,“高数我回来上。”

王震球满不在乎地点点头:“知道了。”

张楚岚临出门前回身关门,下意识扫了一眼室内,他看到王震球擦干净手,不慌不忙地在一个蓝白界面的回复框里敲下两个字:“谢邀。”

“我知道了。”张灵玉颔首。

再次确认一切都布置完毕后,张楚岚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合眼假寐。他这个师叔和诸葛青有几分君子之交,下手不合适,用来做钓饵倒是刚好,只要套出诸葛青的落脚地,接下来的事一切好说。

当张楚岚沉默时就变成影子,仿佛他这个人天生只适合人群,他的膝盖上横放着那个吉他袋,拉链掀开后里面是一把刀,隐在鞘里。张灵玉坐在他左边,托腮看着窗外,手心盖在大腿上,盖着那柄小刀片。他右边是冯宝宝,睡得无忧无虑。

面包车载着三人呼啸而过,驶向两个小时后的机场,下午两点,阳光鲜妍,张灵玉拉下窗帘让车内陷入昏黑。

4.

“谢邀。这活儿有意思,接了~”

王震球下载附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了一下照片中的人,最终承认对方确实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好颜。

诸葛青,诸葛家大公子,神机百炼的事自己还没洗干净,这种敏感时刻上京,想做什么呢?

他扎好头发,站在衣柜面前摸了摸下巴,此刻手机于桌上缓缓亮起,来电显示是郝叔。上司的电话谁不接谁傻蛋,他打开免提,对方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透出来:“球儿,这事儿你最好不要插手。”

“这不好吧郝叔,收了钱呢。”王震球的手指划过一排卫衣,抽出其中一件,“公司有不允许员工在非工作日赚外快的章程吗?”

“混球儿……”郝意快被他气笑了,“真想赚外快,你在公司内部系统接什么任务?”

王震球振振有词:“我人脉窄,知道的信息少嘛。”

“你就不能不蹚这趟浑水吗?”

“好玩呀。”王震球笑嘻嘻道,“既然您已经看出来了,还打这通电话过来,总不会是单纯骂我一顿的吧?”

郝意的声音听起来像头疼了三个月:“这次公司针对神机百炼,突破点找的就是诸葛青,这些消息没有假,你还想知道什么?”

郝叔盖章,那应该就是真的了,王震球一挑眉,这不像公司的作风。他沉吟着,问道:“郝叔,我能知道多少。”

对方哼道:“你以为你能知道多少,臭小子,你要我落马啊?我再说一遍,看热闹算了,不准插手啊。”

“高官才能叫落马,您……谢谢郝叔!”他连忙打个哈哈,打得很不走心,“哈哈,一定听您的!”

本周三号楼在挨户换管道,楼梯间堆满了废弃的PVC管,王震球经过时顺带一挑脚尖勾了条管子握在手里,大摇大摆地刷开宿舍楼的门。一辆五菱宏光已经停在了门口,他兴冲冲地拉开门:“师傅,能放得下这管子吗?好嘞好嘞谢谢您啊!对了,能开发票吗?”

车子内部空旷,司机也不爱侃大山,王震球乐得清静,一看时间,两点半,高数该上课了,遂徐徐向张楚岚发出关切询问:“阿莲,高数课老师点到,你人呢。”

张楚岚竟然秒回:“角落窝着,你呢。”

没想到还真点到了?平常有公司处理,这次可算自己私人活动,王震球不想补考:“帮我答个到呗,谢谢阿莲。”

张楚岚:“?你不在教室跟我说要点到?”

王震球:“开个玩笑嘛。”

王震球:“回去再跟你说,爱你哦么么哒~”

张楚岚对答如流:“好的,么么哒~”

手机顶端此时弹出来一条系统提示:您的任务状态已更新!

王震球把界面切换过去,简洁的页面上只有两行字——

任务内容:保护诸葛青平安到达酒店。任务倒计时90分钟。

少侠,请万望小心!

5.

KFC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装饰画的影子正好投在他的脸上,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罩衫,袖子里的手稳稳地擎着那对冰凉的机括。

马仙洪的心情也同样冰凉,他是个和平主义者,非到万不得以时他不愿动手。

机场的人总是很多,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正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上。一个俊美的年轻人从取物口摸出一罐可乐,单手扣着拉环利落地打开,他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根手腕粗细的PVC管,被擦洗得锃亮。

几乎没人见过王震球使真枪,但他的枪法和坏名声一样出名。

KFC对门是一家红烧牛肉面馆。隔着两层玻璃,马仙洪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邋遢女孩,她吃面的速度很快,据说她杀人的速度更快。可惜的是这并不值得称赞,因为张灵玉坐在她身旁。

张灵玉的双手都安静地放在桌面上,十指白净修长,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像摘一朵花一样摘掉一个人的脑袋。

冯宝宝在,张楚岚一定也在,马仙洪顺着张灵玉的视线望向洗手间,他知道张楚岚在里面,也知道他手里有把源此流,还知道他曾经打败过张灵玉。

距面馆十米远的地方有一排椅子,左数第三个椅子上瘫坐的那个人,马仙洪并不认识,可他认识他的身法。从他一走进大厅起,马仙洪就注意到了他,风后剑法传人的每一步,永远都踏得很合理。

除了诸葛青,近年杰出的小辈竟然同时聚集在了一个地方。这五个人聚在一起,一定是要做一件很难的事。

比如抓住诸葛青。

诸葛家家学渊源,武侯后人会的花样都很多,但这不代表诸葛青会神机百炼。公司既已亮明对诸葛青的态度,马仙洪就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诸葛青乘坐的航班即将落地,马仙洪把位置让给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悄无声息地混入人群中。

6.

“我刚下飞机,这就去找你!”

诸葛青曾多次设想过道长会有怎样的一把嗓音,清澈低沉,不属于一上来就抓耳的类型,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口纯正的京腔,总之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他挂了电话,人模狗样地露出一个商业微笑:“赵董,我的人身安全可就托付给您了啊。”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赵方旭呵呵一笑,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不是我说,青啊,你真没学神机百炼?”

诸葛青撩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盯了他片刻,倏忽一展眉:“我学那玩意干嘛。”

赵方旭循循善诱:“就不心动?”

“打住打住,您再套我的话,我该后悔了。”诸葛青半开玩笑地一摊手,“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本家的东西我还没钻透呢,哪有心思惦记外门功夫。”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不错。”赵方旭欣慰地推了推眼镜,“这次要真能引出马仙洪,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诸葛青连连摆手:“您客气,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他拖着行李,施施然离开,没走出两步,道长又给他打电话:“对了,青,你长什么样儿啊?”

“我?我是你放眼望去最帅的那个。”

没想到道长说:“我看到了……你是不是穿着黑色的卫衣,手上拎着条水管儿?”

诸葛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道长又问:“或者你是白头发?”

诸葛青:??

他哭笑不得:“你别急啊,我还没出机场大厅呢。”

“哦哦,行。”道长一口应下,“最帅的那个是吧,我记住了。”

此时距离出口不到五米,诸葛青想问那你呢,话未出口蓦地一惊,脚尖连点急退三尺,轻飘飘地在垃圾桶上借力一下,拖着行李箱一个箭步窜出门。

“道长稍等。”

第二发弹珠紧随其后,诸葛青沉肩右倾,后背却突然撞上来一个人,同时一股劲风向他的小腿抽来,诸葛青心头凛然,脚跟一磕堪堪和来物相抵,它却裹挟连绵之势扫向下盘,令诸葛青顿时失衡绊倒在地,和那个撞上来的人滚作一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撑在他上方的年轻人长出一口气,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情,“实在抱歉,我刚刚没抓紧这根管子。”

诸葛青抽回手扯了扯衣服上的褶子,云淡风轻地说:“没关系。”他的右手垂着,指尖有簌簌粉末落下来,他若无其事地把其中藏着的纸团嵌进袖扣间。

马仙洪的暗器到了,老马真是个好人。

但这个能无声无息靠近他的年轻人又是谁?

“两位有哪里受伤吗?”

一双格外莹润好看的手伸向他们,诸葛青闻声转头,心中大叹不妙,张灵玉?

张灵玉平静地行了一礼:“诸葛兄弟。”

年轻人已经抢先扶着他跳起来了,挑唇一笑:“谢谢你啊。”诸葛青紧随其后站起:“你怎么在这里?”

“没关系。”张灵玉转向诸葛青,抬手请道,“诸葛兄可以与我到一旁小叙片刻吗?”

“等等。”年轻人扯住了诸葛青,“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我——”

一片混乱中,他面前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来人背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疑惑地绕着他们三人转了一圈,最终精准定在诸葛青身上:“……青?呃,我是,张大床。”

“……”这人怎么认出来的!诸葛青震惊,笑得眼睛都弯成一道弧:“哎,我是青。”

【END】

不羡仙

神仙姜姜的贺文!!!我跪下来看,这个老王,什么心动老王,我溘然长逝

飛行船:

给串 @川寂 的贺文,是迟到又乱七八糟的产物,我飘了,ooc选手给您拜年了(?)
生日快乐鸭!!!

“我看他一眼,胜过无数人间。”


 

     我也当初下山之际为此局卜卦,步骤一步未错,内景里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闹得个七窍流血,算是天道报应,此卦无解,也不必继续追究。祖师爷跟我讲:顺其自然。现在想来他八成是觉着我道缘已结,自此行路漫漫再无机缘回山。祖师爷的意思是,我这一别定得被世间俗事卷去,到尘埃落了满身曾是道人也只在回忆里可寻。当初我不信这邪,后来回头时才发觉尘嚣一线一线牵成极细的蛛网,由人间而发另一端绕上脖颈,走错一步,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我那时不知道我走在什么路上,只装不经意地踩,黑灯瞎火试探着把脚往实地上搁,遑遑之际同日月相向。我见张楚岚时他跟我说,就是这样。这就是真实,真实就该踩在地上自下而上地活,靠一层皮囊连带着脊柱企图顶天立地,奢望世间一切美好的假象。

 

      实际上我根本不奢望什么,有些事我压根不太敢想,我上山前想着这辈子就做个道士,可这尘缘我还是重新拾了起来,捻在手指头尖攒不成个幻影,最终它攀上高台在我手腕上系个死结,再难解。我当初见着诸葛青时这根绳子还松松垮垮拂过指节。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龙虎山,但在此之前早听烂了他的大名,我叫他时那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几载,才总算开了口。他那时乘蓝色的风,胸口的石头熠烁跟他人一样亮晶晶,小辫子垂在脑袋后,样貌是不多见的白净。我盯他背后承着的日光,那些光快要吞化他,吞并血肉皮囊让那些会腐烂的事物与之同化,眼睑镀上的光是挺薄的金黄。所以那之后诸葛青告诉我,他那时觉得我亮堂得厉害时,我也照例不相信。他用招快得出奇,逼我使风后奇门没用不了半柱香,碎石沙砾划过我脸颊,耳廓擦出一道冗长的鸣音,好似一切重要与不重要都被携向身后砸在地上,就这么发出声响。我才发现诸葛青这个人倔得出奇,他把眉皱成不平的峰,笑着看我,对这个表情我始终不喜欢,他那种笑搞得他快要消失,后来我知道那时快消失的人其实是我。我不喜欢他那样,他却经常对我那么笑。

 

    他这么走上前来,诘究一切本末,连深入灵魂的卑劣和细枝末节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时血液从他唇角流淌成颤抖,像红线,像一种嘶哑。我想到,他或许会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信天命的术士。

 

      我和诸葛青第一次见面,他给我脸上来了道口子,我害他咳满口的血,自此我每次见他,他好像都在受伤。

 

      第二次他深陷碧游村,只捏个诀便点起一场大火,笑得云淡风轻,殊不知每一个不经意的皱眉都在眼神里燃烧,他脸上蹭灰,说话不给人留一点后路,死命想要将我推出这场局。我和他隔一团火,他把自己的真实就埋在这儿,不甘与疑虑都与灰烬作伴飞出老远。我又觉得我们之间隔的不止火,火可以覆灭,剩下的谁都无力打碎。我想到此情此景,就好像是我内景里那场大火。 一时间那火和诸葛青烧出的赤练并叠,他踏火光而来,碾碎脚下渺渺红尘,但我辩不出这孰真孰假。

 

      从死灰中腾跃的焰光照他半张脸,另外那一半被夜色撕扯着,他划过面庞汗水被焰光掐碎,依旧亮晶晶。那一刻我看到他的面容,感到他站在实地上。我突发奇想,想到我没有理由不去爱他。想到这些又想抽自己一耳光,之后我告诉自己,得了吧,别瞎想些有的没的,顺其自然给谁学去了。我不知道把这话告诉过自己多少回,也不知顶不顶用。我想到,我终于无法再拉住他,也就是那时我从心底萌生出第一个奢望。无论如何,我要拉他出来。我这么想,至今也确定不下来,还是在这路上生怕踩空,也怕老青踩空。我当初跟他在龙虎山,比一场,渡一劫,局中吉凶祸福自定,却化不平浩淼之中一切罹难。

 

      诸葛青后来说,谁都没渡过这个劫。我送他心魔幻境一场,他让我输那一次,之后又在他身上,输了千万次。





 

      我再见他之前,张楚岚跟我说:老王,我先给你赔个不是,你别生气啊。他这表情稍沾一点抱歉的意味,唇角挑笑,压低眉眼,与眼神里的闪烁相去十万八千里。这孙贼。

 

      诸葛青身上的伤半真半假,他见了我,朝我笑,笑得好似事不关己,嘲弄蓄在眼尾呼之欲出,不知道是给谁,倏然牵到嘴角上一片真伤,嘶两声冷气进去,狐狸尾巴藏不干净。我死死用目光抓他嘴角那抹青紫,恍然间我脸上的那道伤口又复燎,有谁又给我喉咙和肚皮各来一刀,刃具嵌进肌理,剥出一颗心脏来,还带温热的血跳动。我听不到其他响动,万物静止,缄默运行,只听得到诸葛青在一片空白中发声:诶老王,好久不见啊。我仿佛脱离了我,能清楚看到汗顺着我的脸一寸一寸下游,看到诸葛青身上的其他伤口,猛然跌落下去在衣衫绽开,惊起一场梦。我听见自己说:我去。不是,你这怎么回事儿。我影影绰绰感觉到附加在诸葛青身上的事物,也感觉到了我肩上的东西,这风后奇门啊,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跟了它扯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它把诸葛青的伤口乘以无数倍,搅黄我一辈子清静。别人问起来还要拍拍袖子,道一句不后悔,这不撑得么。

 

      可我现在用目光或深或浅描摹他的面容,当真感觉不怎么后悔,这一趟我来,我不来,人间终归是人间,该有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顺其自然这个词,其实就是这个用法。我曾经告诉过张楚岚,你们公司的破事儿我不想牵扯。可最后我还是被扯进来,眼耳鼻舌身意全坠下去,蛛网将我团团裹覆,凶险与末路皆披上糖衣藏得天衣无缝。就单只因为诸葛青不同。

 

      我看到他站起身,手臂伸出来,挂了一点彩,他还是笑,仿佛在我这里就只有这一个神情能被看到,他从来不是爱向人诉苦的类型。老青说:抱一下呗。咱们好久没见了。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嗨一声算是叹息,拥住他时发现他整个人削瘦得厉害,肩膀单薄的骨骸在怀里硌得能杀人,他胸膛起伏的频率有些乱,手在我背上不安分地敲。我抱住他,连带抱住他身上附庸的所有过往。告诉他,欢迎回来。老青。

 

      欢迎回来。

 

      我想到我在旅店里为他卜的那卦,光团小得像匿踞在他眼里的那抹,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此卦终是无解。

【也青】游食记

庆祝晚上吃了小馄饨

原著向的无脑脑补,私设很多

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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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抱恙的诸葛青特别、特别想吃小馄饨。

馄饨,四川叫抄手,两广有名云吞,闽地也称扁肉,各有各的美,但在诸葛青看来无非就是皮包馅儿。汤里一走,薄薄的皮飘散自如,中间裹着的一点肉色异常活色生香。上次他和王也到湖南逛省博,素纱禅衣,也有学者认为其属于内衣,王也看到了就低低地、生动地笑起来;“嗨……”

诸葛青听懂了他在感叹什么,更惊异于他竟会感叹这个,不由得扭头捕捉帽檐底下挺直的鼻梁,那笑里带点意味不明,又心照不宣的调侃,像馄饨汤里骄矜泼辣的胡椒粉,一点点呛,底味仍然是温和的。

猪骨清汤加虾米和紫菜吊出鲜味,嫩生的小葱自指尖簌簌落下,诸葛青闻着味就走不动脚,一双眼频频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王也竟然会包小馄饨!

这个消息的震撼度约等于“王也竟然会风后奇门!”

有人好烟,有人好酒,诸葛青偏好小馄饨这一口,他从小就是天才儿童,备受姨妈宠爱,吃食上也打理得熨帖。但小馄饨可不是凡物。为这一口得从零开始,擀面调味无一不精细,馅更是内藏乾坤:去除筋膜的精瘦腿肉一块,切成条状,用木槌捶打至绵软如糊,磕进鸡蛋拌上调料搅匀,才叫大功告成。

一粒小馄饨只包指尖大的馅,要的是无法餍足的贪婪,包好的小馄饨整齐排布,像一尾尾金鱼在竹匾上摆尾荡漾。

做这个太麻烦,年岁稍长,诸葛青就吃不上了。后来他同王也结伴去了不少地方,山水迢迢,馄饨云吞抄手,哪个也无法和幼时那一碗争锋,本以为这辈子缘分已尽,没想到今日能在王也手里吃到。

诸葛青眯眯眼笑眯眯,撑着脑袋,心情大好。


王也把那碗小馄饨端到诸葛青面前,对方的勺已经如蛟龙入水般扎了进去,刚出锅的小馄饨还冒着滚烫热气,挑起一粒后,薄薄易破的皮垂在勺外,亮晶晶如瀑布流泻。

诸葛青娴熟地一舀一抬,那皮就被肉馅逼回勺内,他入口的一瞬心里咯噔一声:太烫了。面上忍着不动声色,舌头在口腔内跳探戈,急吼吼又热腾腾地咽下去,只觉得泪都要被逼出来。

但好吃是真好吃,鲜咸适口,非得用上那个做作又被用滥的入口即化来形容。他微微张开嘴唇吸入凉气,故作无事发生。

王也自己也舀了一碗吃,他这次包了不少,剩下的放进冰箱,还能再吃个三五回。他吃得快些,抬头看时,诸葛青就在他对面垂眸对付那碗小馄饨,额角还敞着一个伤口。

那个伤口的来历王也不甚清楚,但他知道诸葛青身上的其他伤与其相比只会重不会轻,公司给诸葛青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马不停蹄地安排他回诸葛家。不明白那些人抓诸葛青干什么,王也一路跟随,人中生了个痘,火烧火燎地疼。

多稀奇,他们异人还会长痘。

按理来说送人回诸葛家之后他就该走了,诸葛家不是软柿子,诸葛青的安全系数大大提升,可或许是那颗痘影响了他的发挥,风后奇门掌握者在诸葛村里迷了路,最后左绕右绕,回到诸葛家门口。王也选手最大的优点就是随心,心一沉,脚一拐,进了旅馆大门。

诸葛青看着伤得重,好在全是皮肉伤,捱过头两天,恢复的速度日日见长。诸葛村小路纵横交错,他出来散步,巧遇遛水杯的道爷,叫人住旅馆算什么事,显得我诸葛家待客不周,于是当晚王也便有幸参观了诸葛青的房间,并在衣柜内部发现两枚哆啦A梦贴纸,而诸葛青机缘巧合之下得以和他的梦中情小馄饨重逢。

这实在叫人啧啧称奇,罗天大蘸上的初见奠定基调,馒头配咸菜的王也竟然还有一双妙手包馄饨,诸葛青半是好奇半是感叹:“人比人,气死人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巧了,”王也说,“除了包馄饨我什么都不会。”

诸葛青一开眼:“真的?”

“比珍珠还真。”王也乐了。

唉,诸葛青摇头晃脑,本以为发掘出个调鼎好手,没想到竟是三板斧的程咬金,罢了罢了,馒头咸菜小馄饨,还挺搭。


诸葛青没有格外突出的味蕾,吃什么都是好吃好吃,但鲜少有真正让他食指大动的,能勾起他馋虫的,小馄饨算一个,红酒炖牛肉算另一个。

他其实没资格说王也三板斧,因为他自己亦如此。

太极诸葛青也会几招,打人不行,按摩牛肉倒是恰到好处,按摩完毕进行煎制,煎过的牛肉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棕色,纹理清晰,表面覆盖一层诱人的油光。再往深口锅里加入胡萝卜,洋葱,口蘑,倒红酒和水,适当调味后送上灶台慢炖。

四小时后开锅,香味称得上浓墨重彩,王也精神一震,手里被走出来的诸葛青塞了个小碟:“尝尝?”

深褐色的牛肉炖得酥烂,用筷子可以轻易穿透,铺底的蔬菜也染上红酒的艳色,靡丽非常,光看着就令人腮帮发酸,诸葛青用剩下的萝卜雕了朵花聊作摆盘,卖相出乎意料地好。

我在诸葛村吃红酒炖牛肉,王也端着小碟感到某种理直气壮的魔幻现实主义。


他们俩互相展示才艺的机会前前后后就那么一次,立刻江郎才尽,好在两人都不挑嘴,来者不拒。湖南的臭豆腐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口味虾,其实就是小龙虾,堆满辣子,两人边吃边脱衣服,最后王也偷偷开了个寒露的小奇门局。酱板鸭咸辣,糖油粑粑却糯软香甜,米粉中正平和,诸葛青连吃半个月辣,实在受不住,果断直奔广东。

有话叫食在广东,实在食不尽。诸葛青最爱蚝烙,一步三回头,酿豆腐嫩如凝脂,盐焗鸡肉质嫩易撕开,就是太烫,兑字黑琉璃大庭广众之下太引人注目,两位术士朋友被烫得指肚发红也不舍得松手。艇仔粥绵烂爽口,生蚝鲜甜紧致,糖水精彩纷呈,列张单子也未必能一一道明。

云南亦满足。云腿鲜香回甜,两人各捎了一大块,店里就能发快递,笔只有一支,可队伍长得很。大名鼎鼎的过桥米线满街都是,想寻觅地道口味却得费些功夫。最令人回味的是菌宴,他们赶上了好时节,每分每秒菌子都在沉默生长,饱满爆裂开的伞盖上孢子像烟雾般丝丝缕缕荡开,采菌人奉献一场酣畅盛飨。


南下而后北上,气温走低,风渐凌冽,唯有海边宜居,况且海鲜那样勾人。青岛是个好地方,诸葛青的扣子崩掉了两粒,衬衫被风灌满,敞露出他结实瓷白的胸口。

王也比他惨得多,脖颈仍然渗血不止,短袖上全是血迹,干脆脱了堵着伤口,炁在身体里自然流转,他的手脚虽凉,身躯还是温暖的。

“啧……我开个眼,吸引附近的人的注意吧。”诸葛青突发奇想。

“您真聪明。”王也笑,一笑就牵动伤口,疼得不行。

这是他们第六次逃出生天。

术士不好惹,两个术士更不好惹,可总有人想来惹一惹。

诸葛青借着碎裂的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乐观道:“四点半了,五点会有进城的货车经过。”

“成,五点就五点。”王也打了个哈欠,“可困死了,睡醒再去吃饭呗。”

最窘迫的一次在内蒙古,星也辽阔,草也辽阔,更深露重,蚊虫飞舞。诸葛青坐在一个水泡里调息,触感冰凉,感觉自己简直可以就地飞升。

一只碧绿小蚱蜢跳到他手上,被王也眼疾手快地拈走了,苦中作乐道:“现在我们可以烤蚱蜢了。”

诸葛青汗如雨下,嘴唇泛白:“别人钓鱼用饵,老张用术士,忒金贵。”

“愿者上钩。”王也安慰他,安慰得很不走心,“又死不了。”

诸葛青这时候突然庆幸起来了:“好在我并没有掌握八奇技,是不是啊,王道长?”他不怀好意地笑。

王也哼哼了一句:“取乱之术……”

“嘿~你可说过的。”诸葛青截断他的话,“烤蚱蜢。”

“我去,你还真要烤?”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食能饱腹,也能治愈。


诸葛青记得他们一起抵达的最后一站是西安,从关外回到关内,依次吃了烤肉风沙和西瓜。

羊肉泡馍是在车站旁的一个店里吃的,碗比脸大,诸葛青掰馍掰了半个多小时,细细地撕。

王也身边有个大背包,比他来时还大一点,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摆了个碗,里面是空的,他说:“等我回来,你记得提醒我找张楚岚算账。”

诸葛青很捧场:“也哥,杀人犯法啊也哥。”

他也哥没绷住:“嘿我说你……”声音逐渐低下去,诸葛青没听清,他也没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几点的车?”

“我没提过?”王也的眉毛扬起来,又放平,“好像是没提过。差不多了。”

诸葛青把碎馍全泡进汤里,用筷子搅和着,十分冷酷无情:“那你怎么还不走?小心误了车。”

王也站了起来,却没动,诸葛青于是也没动,他猜王也还要说一句。

却没想到王也问的是:“老青,我们认识多久了?”

诸葛青下意识心算,然后王也替他回答:“差不多一年?”

他干笑了一下:“还真不长。”

张楚岚找王也去做什么,八奇技是济世之术或取乱之术,这一刻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了,诸葛青喝了口汤——否则好像就说不出话一样,说:“其实也不短。”


罗天大醮的选手通道很长,尽头却又亮堂,诸葛青第一次从这里走出去,脑子里就闪过一句“山有小口”。

店面也很小,王也绕过七横八竖的条凳往外走,背包上挂着的水杯啷当。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鱼鳞状的云整齐分布在空中,浮光跃金,瑰丽灿烂。

他看着王也的背影。

仿佛若有光。


【END】

【吕良】爸爸

吕珰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好奇而问起妈妈:“我爸爸在哪里呢?”

一起玩的表兄弟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说她是没爹的小杂种,她隐隐约约知道那是骂人的话,既生气又不解。

妈妈指着屋旁的一棵树,说:“那就是你爸爸。”

吕珰于是爬上妈妈的臂弯,舒适地坐在妈妈的大腿上,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扶住妈妈的头顶,一本正经地说:“妈妈不能说谎噢。”

妈妈眼睛里的黑点骤然缩成针尖大,吕珰只在猫被光线刺进眼里时才见过,她觉得很新鲜,顿时更加专注地盯住妈妈的眼睛。

“你从——”妈妈停住了,她的嘴角飞快地扯了一下,转开眼睛,把吕珰从腿上抱下来,低声说,“我没有说谎。”

妈妈的表情好像那些在她手上吃瘪的表兄弟,吕珰心想,不过他们更夸张,嗯……好像电视里说的“见了鬼一样”。

吕珰长到九岁的时候,逐渐从同伴一次次的否定和嗤笑里伤心地认识到,自己的爸爸不可能是门口那棵树。

为什么不能是呢!

她课也没听完,一口气跑回家,绕着屋子转了两三圈后,在树下抱着膝盖忍不住哭了。她是那样努力、拼命地去维护这棵树!每次有人说她没有爸爸,她都鼓着眼睛气呼呼地反驳:“我有!妈妈说我有!”

妈妈没有说谎!

吕珰呜呜地哭了一会儿后觉得心没那么堵得慌了,她擦掉眼泪,小心地拍了拍自己裙边的土,回头看那棵树。

树是棵好树,主干不粗,却枝繁叶茂,树皮很光滑,没有小虫爬上爬下,闻起来有一种独特的草木香。

吕珰抱住树干,把脸贴在上面,小声问:“你会说谎吗?”

树沉默着。

吕珰却好像得到了某种慰藉,她吸吸鼻子,温柔地说:“谢谢你。”

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家里空荡荡,这让她有点害怕,忍不住小步跑起来。而后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从某道门后传来。

门板半掩,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正好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吕珰恍惚间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到了极点。她突然察觉到某种潜在的巨大危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却像被吸住了一般胶着无法转移。

拥有金色眼睛的是个年轻男性,靠着墙虚弱地坐着,她的妈妈背对着门,手里举着一个小碗,一口一口给他喂饭。

喂得差不多,妈妈问:“还吃不吃了?”

那个男人摇摇头,妈妈就把碗放下,一节一节挽起男人空荡荡的衣袖,手里的毛巾在水盆里荡了荡,从断肢擦洗起他的身体。

男人从头到尾都木着一张脸,只有某一刻无意中透过缝隙和吕珰对视时,他才稍微动了动眉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吕珰好怕他会说出口,但他只是漠然地又转开了脸,连带身上为数不多的人气也一同消散。

有眼泪安静地滚出吕珰的眼眶,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她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有人把她掐死。沉默,角力必须沉默。她的手指收紧,嘴巴徒劳地张开,像嗫嚅的鱼,每一口氧气都只在气管里短暂停留过就迅速逃窜,她一下一下抽着气,却只感到无尽的窒息。但也无法抑制地泪流不止,好像要替那个男人把他不能流的泪一起哭干。那双眼睛,一片混乱中她想起来了,那是一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金色的,像猞猁。

在男人下一次看过来之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匆匆地逃走了。

妈妈没有说谎,她的爸爸是一棵树,没有根,没有枝,没有心。

后来她在学如意劲时跟太公说起这件事。太公年轻的时候结了一些仇,右眼有一道刀疤,听了她的话后那道刀疤扭曲起来,漫上一层骇人的血色,仿佛它是新鲜的,还能蠕动呼吸。

“你乖,”太公说,“来,小珰。”

她探头往里看,高门槛后一片黑洞洞,像地狱的入口。

吕珰从小就知道她没有爸爸,妈妈说爸爸死了,骨灰在门口那棵树下。

她十二岁的时候,外出快一年的妈妈回到家,手上抱着一个小弟弟,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眼睛。

妈妈说:“他是你的弟弟,吕智。”

她摸摸小弟弟软软的脸,忍不住笑了,感觉非常幸福。

【END】

还是想写一下这个男孩,尽管我以前从来不曾写他。

【也青】进退

 @咩咩哒 希望这个前传不要让你失望

具体故事在《仁义礼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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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有一大片荒地,徐徐招摇着漫如烟海的芦苇,风一吹过就满天飘絮。

张楚岚用袖子捂住口鼻,喃喃道:“我是不是大白天见鬼了……”

“你就当我是鬼吧。”诸葛青折了一支芦苇,露出一个悠哉的笑,“老张,带了纸笔没有。”

张楚岚还真带了笔,他拧着眉头抽出最后一支烟,从烟盒上撕下一片硬卡纸递给了诸葛青:“你凑合一下吧。”

“谢谢。”诸葛青说,而后他强调道,“我真的是鬼。”

“知道了。”张楚岚问,“请问您这番显灵是有什么遗愿未了吗?”

“知道个屁啊,你他妈精得跟猴似的。”诸葛青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而后正色道,“老张,虽然我不清楚你会想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说的话。”

那只烟在张楚岚的指尖来回传递,滤嘴被他搓得皱巴,闻言他的手一停,把香烟塞回裤兜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一直这样?”

“从生离境里出来后就是这样。”诸葛青眉毛一抬,“我知道你觉得我死了……毕竟法律上下落不明两年都可以推定为死亡,不过事实上,我自己都不明白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他提醒道:“你应该做个记录,毕竟生离境的数据那么稀少。”

张楚岚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浊音:“嗯。”

“生离境的确是字面意思上的‘生离’。”诸葛青晃了晃那支芦苇,平淡地说,“它和现实世界的范围几乎是重合的,但镜中的我无法通过任何形式被境外人感知到。不管我用什么方法……”

“无论如何?”张楚岚听到自己问。

诸葛青微微点头:“是的。你们看不见我,听不见我的声音,感觉不到我的触碰,我试过写字条,打电话,寄信,所有能证明我存在的方法——顺带说一句,我使用日常物品毫无障碍——仍旧无济于事。”

“……”张楚岚说不出话,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寒而栗,纵然时间和空间两条线完美重合,诸葛青和世界却是错开的,好像他一个人,被永远滞留在了某个缝隙中。

“我有时候也觉得我是鬼,因为我不用吃喝来维持生存。”诸葛青笑了笑,“可志怪故事里鬼怪还能彼此碰面呢。”

风突然刮了起来,芦苇花飞得到处都是,鲁莽地穿过突然沉默下来的空气,粘在诸葛青胸口的衣服上。张楚岚盯着那朵不断颤动的芦花,揉了揉鼻子:“这……那你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诸葛青好像一下子轻快了不少,他甚至故弄玄虚地眨了眨眼:“显灵啊。”

张楚岚:“……”

诸葛青沉思道:“我这次显灵我自己也很意外,可惜了,时间仓促也没带什么东西,要不就先走了吧?”

“喂!”张楚岚简直想大喊大叫起来。

“我想留也留不住啊。”诸葛青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无可奈何地冲张楚岚摊手,“你开始动摇了。”

来不及揣测这是什么意思,张楚岚愕然地发现对方的身体仿佛被风呼啦一下吹淡了似的,逐渐朦胧起来,他忍不住冲上前试图抓住诸葛青的手臂,却一下抓了个空。

诸葛青却一副情理之中的表情:“趁你还听得到我说的话,帮我跟老王保密吧。”

“什么意思?”有什么在逐渐变质,他要快,他要抓住,他要赶在它完全化为灰烬前——张楚岚:“你要去哪里!”

“老张,你明明懂的。”诸葛青抬了抬下巴,“你还相信我活着吗?老王还信吗?”

那朵娇弱的芦花再也承不住风的劲力,打着卷脱离了诸葛青的身体,与此同时他的身影越来越淡,终于像纷飞的莹白光点一样,消散在了张楚岚眼前。

张楚岚呆愣着,啪嗒,一个红色的东西突然从空中掉了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捞,是香烟的硬纸壳,上面潦草地写着:别说。那些黑色的字迹迅速挥发变淡,在一秒内完全消失,就如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却已经理解了诸葛青。


不远处传来碎裂的声音,王也扛着一个年轻男人凭空出现,落地时他先狠狠打了个寒颤:“哎哟,忒沉。”

张楚岚搓了搓手:“冷死了,走了。”

“快走快走,你把车停哪儿了?”王也跺跺脚,跟上他。

“就前面不远。”张楚岚比划了一下,状若不经意地问道,“这次有老青的线索吗?”

“没。”王也说,“哪有那么容易,慢慢来吧。”

三年不行就十三年,三十年,三千境终归也只有三千个,他总会有找到诸葛青的那天的。

张楚岚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王也会这样想多久,也不知道王也还要继续找多久,但他觉得诸葛青的决定是对的,如果注定只能见最后一面,最好也是放在所有希望和等待都被时间消磨殆尽后,放在王也终于不再相信诸葛青后。虽然他衷心地期待那一天不要到来。

张楚岚扭头看向王也,在那一刻,他好像透过王也的肩膀看到了另一个人,永远不被感知地站在那里。


【END】

【也青】仁义礼智

老王生贺完整版,请大家假装坐上时光机。

但是我可以祝两遍我的生命之火北京大爷王也生日快乐。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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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灯光透过飞舞成团的虫蝇,在地面上打出一团灰败的光晕,光线无暇顾及的远处沁入黑暗里,仿佛漫长没有尽头。

豆大的冷汗流过他的鬓角,他浑身僵硬却止不住地颤抖,绝望与紧迫相互撕扯,他被几欲破膛而出的心跳钉在原地,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仍在继续。

霎时天地错位,空间扭曲,他的瞳孔里映照出无数倾轧而下的黑点,有如万箭归身。


哪都通是一家莫名其妙的快递公司,内部装饰也如它的名字一般充满浓浓的山寨感。王也穿过堆放着巨大纸箱的空旷库房,径直朝着最深处的办公室走去,见了张楚岚,他的第一句话是:“有吃的没有?”

“你这是干嘛来了?”张楚岚叼着一根烟,从正在侍弄的绿植中投来嫌弃的目光。

“别提了。”王也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自己也在桌前坐下来,“有馒头咸菜最好,可饿死我了。”

“只有这个,爱吃不吃。”张楚岚在抽屉里摸出一桶泡面,顺手把烟头按在了烟灰缸里。

王也不怎么介意:“泡面就泡面吧!”

他唰唰倒了大半袋料下去,颠颠地去饮水机前接了热水,一时没找到压盖的东西,拿了张楚岚桌上一盒铁盒装薄荷糖:“来说说正事吧?”

“不急。”张楚岚却道,“这次的委托人情况比较特殊,我想,你先见他一面会比较好。”


疗养院的环境衬得上它的价格,绿化见缝插针地占据视野所及的每个角落,一路走来令人心情十分舒畅。张楚岚和王也在护士的引领下进入一个单人房间,甫一踏进这间房,王也的视线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上躺着的那个双眼紧闭的青年男性身上。对方从骨龄看仍属于青年阶段,但长得却有点着急,宽阔的额头下颧骨高耸,突眼突嘴,状若猿猴,属于无论在同性还是异性中都不受欢迎的长相。

但他吸引王也的却不是这幅容貌。

王也的五感敏锐度极高,后天又是修习术数类的本领,术士多半顺势而为,因而他对能量——即势的波动十分敏感。那名青年男性宛如一个台风眼,周围的能量呈涟漪状徐徐向内聚拢,他自身却平静无波。他并非运势超凡之人,这种情况更像有人在利用他收集能量。

叫术士解决能量来去的问题总不会出错。张楚岚观察了一会儿王也的神态,虽心下已笃定他会接这单委托的可能性有十之六七,但还是开口加了一句码:“根据我们初步的调查,他出现这种情况,和‘境’有关。”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被揪紧了,片刻后王也说:“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女声:“……是大师吗?”

张楚岚连忙错身让开,一位中年妇女走进病房,目光先在睡在床上的青年人上快速梭巡一圈,而后转向张楚岚:“大师!我儿子他……”她的脸色疲累,衣着却保持着整洁,神色急而不乱,看上去倒像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模样。

张楚岚应对这样的情况显然得心应手,立刻接口道:“您放心,我在想办法。这位是与我们哪都通保持长期合作的专家,王也,这次他就是特意过来看看您儿子的情况的,一旦有了新发现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也临危受锅,不得已对着长辈尴尬地笑了笑,同时他的嘴唇轻动两下,张楚岚只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孙贼,档案呢。”


档案里对赵念——当事青年的事迹介绍得十分简单,只说他之前从未接触过方术修行类的东西,某天下班后不知所踪,其母报警,两天后警察在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已经陷入昏睡的赵念,经检查发现其生命体征稳定,一切正常,就是无法苏醒。

看完这份基础调查结果后,王也心里大概有了个准数,他冲难掩紧张情绪的赵母笑了笑,对方立刻问道:“大师!能解决吗?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回避,花的时间或许也很少。”王也随手在门口布了一个小型的结界,而后在赵念额头贴了一张静心符,对赵母道,“阿姨,太隐秘的事我无法告诉您,但您放心,这并不是个难题。”

“阿姨您别紧张,”张楚岚驾轻就熟地唱双簧,“他这么说,就一定能搞定。”

赵母受他们举重若轻的态度所影响,不由得缓了一口气:“那就辛苦大师了。”

王也伸手在赵念额头点了点,外人也没见他如何动作,他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入定般在赵念床边扎了根。

这场面看起来多半有些神神叨叨,然而王也已经顾不上了,他睁眼所见的就是全然不同的场景:这里看上去像是处于迷宫的某处死胡同尽头,两侧与背后是严丝合缝的砖墙,光源不知从何而来,黯淡的昏黄衬得前方唯一的出路也幽暗阴森。

“这还真有点麻烦……”王也抱怨了一句,一步踏了出去。


佛家有三千世界之说,一千小世界合一个中世界,一千中世界合一个大世界,层层嵌套,而称“三千大千世界”。套用这个理论,境可以看做一个小世界。

每个世界初生之时都要汲取能量,如同婴儿般出于本能地懵懂生长,但根据能量守恒原理,此消彼长,五行六合中能量总数就那么多,任由一个境自然长成,人类所存的现世必然会遭受不可预估的打击。王也和他的搭档以前就专门管这个的,术士登堂入室从来都是一步一心魔,因而他俩矜贵得很,像如今赵念所进入的相境,从前都没有资格被他们接手。

相境的名字源于相由心生,此处的相所指的是世间万物的表现形式,具体而言即,相境寄生于不同的宿主,境内展现出的场景也不尽相同,即便是同一个宿主,随着宿主心态的不断改变,相境所呈现的景色也是一天三变。这种境虽然诡谲多变,但破解方法却很简单——找到境中隐藏起的宿主——因此往往是新手术士用于练手的。

眼下王也正走在一条漫长的直道上,直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高耸入云,大概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圆形光斑落在地上,姑且用作照明。幽闭、黑暗,大多数人对这两个状态都没有抵抗能力,王也显然不属于那大多数,他镇定自若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却仍处于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境地。

这个赵念,绝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中王也试过从上方穿越,狭窄的甬道反倒利于他向上攀爬,但他爬了快十米高,仍没有能够翻越的迹象。打破也不用想,墙体不知是什么材质,划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都非常困难,根据敲击产生的闷响,保守估计一堵墙有半米厚。唯一的欣慰之处在于,这个相境目前看起来很稳定,且没有杀伤性。境里不存在消耗,饿死累死也不可能,王也姑且也就这么走了下来,除了感到枯燥无聊以外,心态十分稳定。

在心里默数到六百秒,王也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墙上,一是为了计时,二是为了辨别自己是否在走回头路。境里不消耗人体,物品的增减倒是确实存在的,但一切物品都是现实的投射,这并不会真正削减他的符纸数目。取符纸的时候王也顺手捏了捏剩下的符纸,不算少,大概还能再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王也蓦地站住了。

目前为止他已经使用了共计十三张符纸,剩下的数目如果能再用两个小时,则意味着他此行带了二十五张符纸在身上。王也取符纸从来都是随手一抓,用得上的时候也少,因此他从不计算自己一次带了多少,但他向来十张一叠,再怎么样也抓不出二十五这种数字。

王也定了定神,再次将手伸入口袋内,甫一捏到束成一叠的符纸,他心里立刻咯噔一声——薄厚不对了。他少年时代学过太极这种收放自如的功夫,手上能耐细致入微,做西点加多少泡打粉此类一克数都不允许出错的活儿,他只用手一拈就了然于胸,掂量厚度对他来说不在话下,不可能有误。

王也没有把手掏出来,隐秘地在口袋里点了一遍数目后,他的眉头轻轻抽动了一下。不多不少七张,和他已用过的前十三张加起来刚好等于二十,非常符合他的习惯。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地面上干干净净。他没有掉东西。

寒意如跗骨之蛆攀附上他的身体,王也不动声色地拍拍衣角,好像拍掉了一只不存在的手,面对来时的路高声呵道:“出来!”

漫长的直道中声音一直传出去,再也没有回应,仿佛那片黑暗中静静匍匐着一只巨兽,吞噬了所有光与音。


“你丫到底何方妖孽!”

“你丫想干嘛?”

王也不死心地喊了几句,当然不会有回答,他讨了个没趣,倚着墙蹲下,摸出一张符纸慢慢对折起来。

如果说是有人、或者有东西在那一瞬间偷梁换柱,王也是绝对不相信的,术士对境的压制体现在各个方面,一点微小的能量流动都会被捕捉到。可事实摆在他眼前,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之处。

王也垂下眼睛摆弄着手上那张符纸,黄纸摩擦发出微小的窸窣声,在这条过分安静的走廊里也显得清晰无比,令王也一瞬间产生某种幻觉,仿佛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发生。

他还没来得及灭杀这个想法,一侧的黑暗中就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王也猛地捏紧了手中的符纸,直到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视野里,脖子上的玉格外地亮。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王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一挥手:“土河车!”

土块凌空而起直逼那人,而他只来得及抬手布下一块薄弱的风鉴,随即便被土石堆成了个土包。

王也:“……”

他咬了一口舌尖,啐出一口带血的痰。

这是真的,他是假的。

这个念头强行压住了千万纷杂的思绪,勉强让他恢复镇定,而就在此刻,土包被一双黑掌迅速切分,一个气急败坏的身影一跃而出,几步冲上前来,伸手扯住了王也的衣领:“奶奶个腿儿的你给老子看清楚了!”

如一道惊雷劈开所有故作镇定的理智,洪流骤然决堤,冲刷得王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大概是发现自己不是最狼狈的那个,诸葛青立刻恢复了游刃有余,拍拍王也的脸,轻佻地吹了个口哨:“老王,回回神?”

有什么在王也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他抓不住,千万思绪炸开了锅,王也不敢动,怕下一秒它们就漫得到处都是。他缓缓地把诸葛青的手从自己领口摘下来,连呼吸都禁锢得轻而又轻,只有目光一错不错地打量着诸葛青,眼眶瞪得酸涩难忍。

是他吗?

王也想,而后好像有一颗流星砸进他的眼睛,灼热地燃烧起来,沸腾的水用尽全身力气翻滚尖叫,他再也无法支撑似的慢慢蹲下,把额头贴在诸葛青的手背上,茫然地想:这次是在相境里……我可以相信吗?

诸葛青半跪下来,轻轻抱了抱王也,嘴上却不是很客气:“你这也太丢脸了。”

“……”王也松开他,终于平复下来,诸葛青佯装没看到他的失态,低声提醒道:“老王,这是相境。”

“嗯,再不找到赵念就来不及了。”王也站起身,他把几乎叠成一个小球的静心符含在嘴里,用舌头压住,闭上眼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诸葛青落后半步跟随着他,语气里带着笑:“你又知道了。”

“两个相境的叠加……”因为含着纸团,王也的声音有些含糊,“虽然都依赖于赵念吸收能量,但只有一个作用在他身上,另一个,作用于我。幽深漫长的走廊会给人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所以我虽然一直在往前走,却走不到头;我记不得口袋里符纸的数目,所以它始终保持用之不竭的状态,等我反应过来之后,它立刻发生变化。”

诸葛青自然而然地接口道:“相由心生,你心里相信什么,境就会随心而变。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境的本来面目就会展现在你面前,就这么简单。”

王也:“本来就很简单。”

他一步步往外走,一步都不曾睁眼,一步都不曾回头,明明是朝着无边的黑暗,却仿佛走向光。


赵念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迷宫里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昼夜之分,他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一开始他还会试图移动,试图记录下自己走过的路程,慢慢地,他逐渐麻木起来,向混沌的边缘步步滑去。他开始怀疑这座迷宫根本不可能有出口,说不定连时间的流动都被冻结,他一个人被困在没有尽头的循环里,渺小得无法分辨。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再也不愿做任何尝试,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如一具尸体。

或许连他活过的记忆都是假的,他本来就是尸体。

直到他听到两个脚步声。

赵念木然地转动眼球看向拐角处,那里突然钻出来两个年轻的男人,打头的那个长舒了一口气:“找到你了。”

深层的地底发出含混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在移动,对方大步走过来,把他扶了起来:“走吧。”

“……”赵念顺从地跟上那两个男人。

太久没有使用的双腿让他走得格外艰难,和前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他却始终不敢停下,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两个人却突然停住了。

走在后面的那个扭过头,他有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那个人问:“你为什么不问去哪里?”

赵念没有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那人,于是对方走过来,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们是谁?”

“你为什么不问这是哪里?”

赵念:“……”他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可是他还是不明白。

那人停顿了一下,脸上竟流露出一丝笑意,接着问道:“你觉得奇怪吗?对于这整个世界,对于你经历的一切,你觉得奇怪吗?”

他连声追问道:“你还有时间的概念吗?你还有欲望吗?你还有感情吗?”

地层深处始终存在的沉闷声响突然停了,一刹的寂静令人揪心,紧接着更大的轰鸣响起,高墙开始晃动,脚下的地面摇晃起来。赵念下意识试图扶住两侧的墙壁,可孱弱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他重重往后倒去。

缓慢倒下的视野如电影的一个镜头般被拉得极长,他看到整片墙体裂解崩塌,泥土和沙子像水流一般冲下,那个人隔着四起的尘烟站在那里,他的同伴走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大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仿佛有一粒小石子击破水面,那一刻赵念清晰地听到屏障碎裂的声音。

他头脚颠倒,向着无尽的白光坠落,却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赵念奋力挣扎着想伸手抓住什么,无数的空气从他指缝中穿过,破碎的嘶吼扯破他的喉咙:“啊——啊啊,我想知道!我在哪里!”

“你在相境中。”

“你是谁!!”

“我叫王也,这是我的搭档诸葛青……他死了。”

“那我呢!我是谁!”他的脖颈暴出青筋,他拼命地回想着,他知道的!他应该知道的!

“念!”有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女声刺进他的神经,他的身体绷成一条线,像砧板上的鱼一般勉力挣动了两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赵念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胸口,他坐起来,看到床沿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年轻俊美的男人。

他抹了把脸,克制不住地捂着脸抽泣起来,哭得手心一片湿漉漉,那个男人安静地看着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出来:“擦擦吧。”

“……谢谢。”赵念有些尴尬,他收了声,沉默地擤着鼻涕。

那个人反而轻快地笑了笑:“能哭是好事,至少这是活着的证明——你的眼镜。”他指指被子。

赵念把滑落到被子上的眼镜戴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道:“你叫诸葛青吗?”

“是我。”诸葛青顿了顿,“你可以当我已经死了。”

赵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不置可否。

“我希望你不要和王也提起我。”诸葛青顺势瞥了瞥门口,“他和你的妈妈现在就在外面。”

这话别人说出来大概很像威胁,但是赵念从诸葛青身上看不出攻击性,于是他放心大胆地问:“为什么?”

诸葛青盯着窗户陷入了沉默,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最终定在窗台上的那盆小花上,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徐徐开口:“五年前我和王也进了生离境,最终他出去了,我却没有。”

“所以你死了?”赵念不客气地问道。

“没有。”诸葛青看着那盆小花,目光却仿佛透过它在看更远的东西,而后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死。生离境不会致人死亡,只是会让别人看不见我而已,生离嘛。不过解开它的方法也很简单——你应该知道有个词叫生离死别,只要我死了,这个境就会自然消散。”

“可是境要耗死一个人是很困难的。”赵念没有再说下去,他和诸葛青都清楚后面半句是什么。

诸葛青云淡风轻地说:“哦,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用修行到现在所学的全部本事去压制它了,结果还不错,我们谁也没有输。”

是两败俱伤吧。赵念默默地想着。

“因此生离境的规则发生了一些改变,”诸葛青说,“简单来说,相信我已经死了的人就能看见我。”

赵念蓦地一呆,随即心念电转,明白了这一切。他不可置信,结结巴巴,仿佛此生第一次开口说话:“那、那王也……”

“有人一直看得见我,有人曾经看见我过——我猜下次你也看不见我了。”诸葛青笑着,睫毛轻轻颤抖着,“你说他信不信我?”


赤金的阳光从门口流淌进来,王也站在那里,等到房间内母子二人情绪平静下来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他把两张静心符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事后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把符纸揉成团压在舌根处,不要吞下去。”

赵念郑重地点头:“谢谢你,王大师!”

“可别这么叫我了……”王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次纯属你倒霉,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就当我事儿逼吧。其实解决相境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依赖理性。”

他笑了一下,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松开感觉,试试用脑子思考。不过也不要太极端了,当你的双脚分别立在逻辑与真实上的时候,就睁开眼吧。毕竟,理性是你看见,所以你相信。”

诸葛青双手插兜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赵念握了握拳头:“如果我看不见,却依然相信呢?”

王也似乎有点惊讶,而后他轻声说:“那大概是信仰。”

他止住了这个话题,推门而出:“那行,如果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赵念看到诸葛青站在王也身边,拈走他肩上的一片叶子,冲自己笑眯眯地比了个“嘘”的动作。

而地上落下两条影子,隔着咫尺之遥并肩站在一起。


【END】

【也青】超现实恋爱

1.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请便。”

下午五六点的阳光照在街边卖冰淇淋的小车、闪着光的玻璃花房、红色的消防栓和一片零星开着小花的草坪上,长椅上坐着两个男人,安静地看着石子小道上追逐打闹跑过的孩子们。

片刻后,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的长发男人率先开口,年轻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十年后这里就不是这幅景象了。你好,我叫王也。”

“诸葛青。”诸葛青微一颔首,接着颇为好奇地扭头端详他临时的同伴,“不好意思,你刚刚说……十年后?”

王也抬手指着他们左侧的秋千:“那时候,这里是一座喷泉。我们左边的草坪会变成花坛,这个公园很快就要接受开发,成为一个小区的入口了。”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诸葛青的神色,谨慎地说道:“至于我,我是来自十年后的、未来的人。”

诸葛青挑起一边眉毛:“十年后已经有时光机了吗?”

“唔。”王也不置可否,“科技发展的速度是你无法想象的。”

诸葛青看起来毫不惊讶——不知为何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他开动他的小脑瓜,试图运用经验来解释出现这个情况的原因:“你穿越回来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吗?呃,比如,地球毁灭,世界末日,WW三?”

“没有,不是,你想多了。”王也否认三连,“十年后的地球很正常,我穿回来是想……”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想见一个人。”

“恋人?”

“不是。”王也迅速否认,他虚眯起眼,好像能在眼前的空气里看见答案,而后道,“一个陌生人。”

“嗯……听起来很有文学性。”诸葛青评价道。

王也笑了笑:“诸葛青,‘陌生人’和‘熟人’在你看来区别是什么呢?”

“交集。”眼前的人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诸葛青没有思考太久就给出了答案,他伸出两手各比划成圈,让食指与食指轻轻触碰在一起,“只要有‘交集’,就不属于陌生人了。比如我现在去买一个冰淇淋,我和老板产生交流——我挑选味道、付账,老板制作、把冰淇淋递给我。我们都因‘我买冰淇淋’这件事互相对对方产生了一些影响,这样就不算是陌生人。”

“很有意思的想法。”王也轻轻点着头,提出新的质疑,“可是这种交集是基于‘他是老板,你是顾客’这一身份产生的,这顶多算老板和顾客不属于陌生人的关系,如果他换身衣服,离开冰淇淋车,你肯定认不出来。”

诸葛青表示赞同:“是的,不过我还没说完。因为我只光顾过一次他的生意,当然算不上熟悉,但假如我每天去老板那儿买冰淇淋,保管不到一周他就已经认得我的脸了;如果持续一个月,到时候我就算走在大街上,他也能辨认出我。同理,我也一样。”

“交集储存于记忆中,只有交集足够频繁或足够令人印象深刻,在脑中留下记忆区,两个人的关系才算进入‘熟人’等级。就比如你。”诸葛青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神色介于揶揄与严肃之间,但看起来却意外地真诚,“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未来人,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王也一怔,继而笑起来:“谢谢。”


2.

“第16次实验结束,正在分析结果。”

“目标对象:诸葛青,实验时长:23分19秒。目标对象情绪波动分析:好奇,42%,惊讶,17%,紧张,15%,戒备,12%,同情,9%,焦虑,3%,恐惧,2%。正在生成报告。”

王也将接入器从脑门上取下来,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眼下的青黑揭示了他极度缺乏睡眠,他揉揉眉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实验桌那头类似传真机的机器里吐出一条长长的纸条,张楚岚拉着一头扫了两眼:“同情?怎么来的?”

“不懂,总体参数还算好。”王也把雪片一般堆满了桌面的长纸条往前一推,整个人像放跑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萎缩,软软地贴在桌上。

一杯咖啡被走过来的张楚岚放在他手边。

王也有气无力道:“谢了。”

报告没什么可看的价值,张楚岚把它丢进王也面前那堆雪白的纸条里,问道:“这次是什么剧情?”

王也简略地说:“公园长椅上,我俩坐着聊天。”

“就这样?”张楚岚奇道。

“就这样。这个诸葛青,什么人啊,怎么匹配到的人设都怪怪的。”王也随手从纸条堆里抓了一张出来,“昨天你走后我又做了三次模拟,喏,正好,这张是第三次的报告,我的身份是一个单亲父亲。”

张楚岚接过那张纸条,仿佛接过一份脆皮鸭标准剧本,细细研读片刻后笑成了一只尖叫鸡,乐极生悲地不小心捏瘪了手里的纸杯,捧着满手的热咖啡吱哇乱窜。

“张楚岚,”王也慈眉善目地说,“孙贼,笑屁。”

张楚岚的笑声顿时更加响亮,他在凉水下反复冲刷被烫红的手背,另一手捧着长纸条快速浏览,感慨道:“这简直就是某种被命名为<天才宝贝:妈咪带球跑>的读物的标准展开。”

王也:“……你有完没完了?”

“唉,别生气。”张楚岚打了个哈哈,他关上水龙头,手随意地在衣服上抹了一把,上衣上顿时出现一道深色的水痕,“其实我现在都不知道这玩意儿为什么会被搞出来。”

王也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据说设计部一开始是打的旗号是‘超现实恋爱体验’。”

“真的吗?!”

“开个玩笑。”王也说,“设计部的原话是:它可以通过逼真的触感,还原的性格,丰富多样的人设,在线对接,实时互动,设计部也猜不到的剧情发展,技术部也测不出的感情bug,为您带来与梦中情人的浪漫之约!”

张楚岚:“这不就是全息虚拟恋爱游戏吗!”

“功能上来说还挺像的。总得来说这是一个拥有模拟功能的机器。”王也托起一个看起来像个头戴式耳机的东西,向张楚岚介绍,“这个是接入器,带上它之后机器将随机为你匹配一个人设——或者你自己设定一个——而后它会记录你的脑电波,模拟出各种场景,并根据你在这个场景中的不同想法,开辟不同的后续剧情。举个例子,假如我想搭讪这位诸葛青,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让对话进行下去,此时我就可以利用这个机器进行模拟,直到得出令我满意的结果。”

“老王,这不是你和这位诸葛青云恋爱那么多次的原因。”张楚岚沉思,随后问,“不过目标对象的行为模式要怎么导入?搜集到一个人的所有信息、进行建模,这种可能性不大吧,这机器合法吗?”

“利用梦境。”王也说。

“哦。”张楚岚缓慢地眨了眨眼,“我好像有点懂了。”

“聪明男孩,加入技术部吗?”王也随口招揽了一句,而后伸出一根手指,“首先,一个人一晚上会经历数个梦境,但醒来后能记住的部分却很少;其次,大多数正在做梦的人都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做梦,也不会怀疑梦中的逻辑,所以反而能展现出真实的反应;再次,由于是将自己的意识植入了对方的梦境,所以自己的脑细胞活跃程度反而会大大提升,可以保持对机器随时的掌控权。”

“数据来源于目标对象本身,感到还原是必然的,并且也不会干扰对方。构想和技术都做得很好。”张楚岚赞叹道,“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机器到底有什么用啊?”

“不知道,局限性太强了。”王也苦恼地说,“只允许一对一的模拟活动、两边都要有接收装置、操作它的人还不能睡觉!看起来好像是个掌握未来的全知的上帝,实际上运用范围狭窄到不忍直视。”

“也不至于那么一无是处。”张楚岚安慰他,“至少我们得到了一些诸葛青的喜好偏向。”

“对,诸葛青,01号志愿者。”王也变魔术似的从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叠卡片,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剩下二十九名志愿者的资料,你要看看吗?”

“我今天放假。”张楚岚快乐地婉拒。


3.

王也穿过一片闪闪发光的氢气球和来回穿梭的人群,为了能够顺利离开,他这一路上对发传单的来者不拒,此时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他左手勾着水杯上的带子来回晃荡,右手草草翻看着:篮球社、跑步爱好者协会、植物鉴赏社、唯物主义的玄学研究会所、艺术团……

等一下,刚刚那个名字好长。

王也翻回那张名字很长的招新传单,这社团名字取得猪突猛进,传单倒是中规中矩,介绍了社团活动与招新地点,他一字不落地看下来,要不是视力好,差点漏过左下角那行小到模糊的“星座党自觉闭麦”。看完之后他把传单叠两叠塞进口袋,直奔体育馆西侧,仰着脖子找了半天,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看到一个黄豆大的65号。

此时没有人排队,倒是两侧队列的女孩们都故作无意地拿着手机对准小桌后的人一顿狂拍,这种效果很好猜到是谁,王也走过去问道:“你好,请问这里是唯物主义的玄学研究会所的报名点吗?”

“是的。”诸葛青从左手边拿出一张表格放到王也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学弟是要加入我们社团吗?”

“挺感兴趣的。”王也伏在桌面上填写个人资料,这把笔出水不是很流畅,他甩甩笔尖,在特长那一栏上填入:奇门八卦。右侧一片阴影飘过来,是诸葛青倾身靠近,先专注地看了一会儿表格内容,一下凑得更近,旁若无人地跟他说悄悄话:“时间穿梭算玄学还是科学?”

王也一怔,水笔迅速在纸上泅出一个墨点。

诸葛青轻笑了一下,声音低低压在嗓子里:“好久不见。”


4.

“这不对劲。”王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为什么能认出我?”

张楚岚:“这毕竟不是一个拥有消除记忆功能的机器。”

“可是这已经是一条新的世界线了。”王也严肃地说,“就像打游戏,你攻略了A之后再开启B线,这条线里的A和A线里的A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第二个A不可能打破世界观的壁垒观测到另一个A。”

“你的情况和galgame还是不一样的。”张楚岚说,“你一直在攻略诸葛青,没有换线……”

王也自顾自打断了他的话:“我得再试一次。”他坐回桌边。


5.

高速转向让车轮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诸葛青风驰电掣地在王也面前一个急转弯:“上来!”

王也二话不说迅速坐进副驾驶座,诸葛青一脚油门轰下,跑车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急促地说:“天要黑了。”天黑之后,那些东西就会开始四下游走,而——

“距离学校还有七百米。”王也沉声道。

诸葛青没回应,他谨慎地把持着方向盘,踩着油门的脚却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车轮狠狠碾过校门那道线,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赶上了。”

“十年后也是这样吗?”诸葛青问。

王也解安全带的动作一滞:“十年后?”

“别紧张,”诸葛青说,嘴角翘起一个弧度,“我知道你来自十年后。”


6.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王也一把摘下脑门上的接入器,在面前一堆纸片中来回翻找,终于被他找出第16次实验的记录:“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是什么,但未来人这个设定好像根深蒂固地扎在诸葛青的脑子里了。可是这不是他脑子里本该有的东西……大爷的。”

张楚岚一怔:“盗梦空间?你把外来的东西移植进了他的潜意识?”

“我不清楚,但是人的潜意识太莫测了,我们必须从这个领域安全撤退。”王也逐字逐句飞快阅读着报告,试图从那些蝇头小字中寻找到蛛丝马迹,“事后我会上交一份详尽的操作记录,如果有停职或者其他处分我也全部接受,我们现在得想想如何把这个设定从诸葛青的潜意识里抹去。”

“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张楚岚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花生,分成两拨,一左一右分列在桌面上,“你看,假定左边的是他的潜意识,右边的是机器能给予的刺激。”

“通常状态下,梦境是潜意识投射的产物。”他取出一颗左边的花生,放在两堆花生中间的空白桌面上。

“但是现在我们可以通过机器来干预他的梦境。”右边那堆花生里也有一颗被拿了出来,张楚岚用黑笔在上面画了个圈,将它和先前那颗单独放置的花生摆在一起。

张楚岚的手摩挲着下巴:“最优的结果自然是梦境结束,两颗花生各自归位,但现在的情况或许是——”他把两颗花生一起划到左边,抬眼看王也。

“所以你只要让这颗花生,”张楚岚拈起带圈的花生,干脆利落地掰开外壳,把花生仁往嘴里一丢,“从这堆里移走、或者直接让它消失就行了。”

“这台机器的危险等级该被重新评定。”王也嘟囔道,与此同时他的目光扫到报告最后一部分的对话记录,“老张,有什么身份是可以把以上所有人设归为一统的吗?我必须要以某种总结性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让我想想。”张楚岚捏了捏眉心。


7.

在门口悬挂着的小风铃第十九次快乐摇晃起来时,诸葛青终于翻到了文档的最后一页。

他调整了一下笔记本屏幕的倾斜角度,把它往王也那里推去,徐徐道:“道理我都懂,为什么不把结尾写完?”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性一脸劳累过度的肾虚相,听闻这话有气无力地指着自己眼睛下吊着的两个大眼袋:“卡了啊。诸葛兄,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写啊。”

“辛苦辛苦,”诸葛青随口道,把刚端上来的热茶往王也面前一推,从动作到语言都充满了敷衍,“哎,快喝。”

他今天特地跑这一趟,可不光是为了来喝茶。

王也,笔名风后奇门,某文学网站签约作者,脑洞很是曲折离奇,粉丝数量庞大。在正式见面前,诸葛青结合王也日常的行事作风设想过一些形象,没想到对方是这种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普通直男人设。

普通直男在新书临推出时却突然卡了壳,半夜枯坐在电脑前疯狂挠头,第二天早上一看掉了一地头发。他的责编诸葛青正好遇事回京,四舍五入约等于千里送了,于是责无旁贷地真人上阵,对这位大佬进行心理疏导。

“脑洞又是我没见过的全新操作,试阅部分也很吸引人。”诸葛青向来有一说一,而后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身体前倾,神情专注的模样,“但是我有个问题。”

王也点头:“你说。”

“其实我没有很明白,为什么最后男主这么执着于消除这台机器对男二的意识植入?”诸葛青沉吟道,“全文都是构建在梦境里的,有单元剧之感,模式有点像快穿。前半段是男主和男二一起打怪升级,后半段是男主为了剔除机器对男二的影响展开谋划,前后独立来看都很引人入胜,但是中间的逻辑立不起来,这里转化得太模糊。”

王也想了想:“原因有三,一,人的思想自由神圣不可侵犯。”

诸葛青:“……你说得也没错。”

“二,潜意识对人的影响体现在各种微小的事物里,虽然不知道植入了未来人这个概念会对男二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但男一还是不希望就此改变男二的生活轨迹。”王也垂下眼,用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杯口,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诸葛青,你写过小说吗?”

诸葛青被他临时调转的话题问得一愣:“以前写过。”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这种感觉:小说里的人物各有其宿命。作为作者,构建出一个人设、给他一个背景,之后的事情其实是不受控制地自由发展的。作者不能替代主角思考,也不能干涉主角的选择,光是如实记录就非常困难了。”

诸葛青大概了解,创作者中有一部分属于这种派别——他一向认为这是很有天赋的事情,而天赋的遴选往往最为严苛而古怪。他苦笑着问道:“所以你无法解释?”

“我不行。”王也坦然地说,“我知道我说的理由都很牵强,但是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如果仅仅只是不想干涉男二的人生,男主没必要这么劳心费力,并且其实可能男二根本不会被改变,男主只是在白操心。”

“我被说服了,大大您说了算。”诸葛青开玩笑地做了个递笔的手势,“不过我一开始以为故事走向会是他们突破梦境的限制,在现实世界里相遇呢。”

“……”王也若有所思。

“这还是个BE。”诸葛青品了品,啧一声,“其实从始至终,男主和男二都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面,没有男二心心念念的未来人和时间穿梭,什么痕迹都不会留给他。而对于男主来讲,这段奇遇只是一个调试bug的工作。”

他皱了皱眉:“你不觉得男主有点独断了吗?”

王也说:“这对男二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老王,咱们这么些日子的交情,我就直说了吧。”诸葛青道,“你这么写不行。我先前一直想错了,这个故事最大的矛盾不在于逻辑,按照大纲来说,这应该是一篇双男主文,但男二的自由度太少了,并且展现出来的信息也并不全面。故事主线一直是男主在推动,这让男二的地位很尴尬,只像一个配合男主的npc。他的自由意志体现在哪里呢?”

“整个故事的起因在于男主制造出了机器,男二作为志愿者加入,但故事的收尾也是由男主来完成,男二在每个梦境里看似都做出了决定,但实际上他的人生还是被男主所掌控着的。

“或许男主认为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这不是男二想要的,一旦在这种诉求上产生矛盾,双方关系破裂是迟早的事。

“如果我是男二,我宁愿不要这所谓的最好的选择。我只想看清。”

诸葛青半睁开眼直视着王也,对方在他的注视下不动如山,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拜托了老青,把你设想的结局写给我吧。”

两碗茶汤横亘在他们中央,袅袅地蒸出一线水汽。

而王也微笑着说:“理由其三,没有道理,男主只是突然不想依赖科学了。”如果引导着他们相互靠近的科技不复存在,那么——

“他想试试缘分。”


8.

王也清醒地睁开双眼,桌子那头的机器里正在吐出报告,张楚岚叼着一片夹心果酱面包,埋头在一台电脑面前敲敲打打。

“你怎么还在?”王也头疼欲裂,“不是放假吗?不要把面包屑掉在键盘上。”

“被抓来加班了。”张楚岚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三下两下把面包塞进嘴里,迅速咀嚼后咽下去,“刚刚上面来通知,等会儿会有人来回收这台机器,你今天放假。”

王也走到长桌另一头,低头仔细阅读着这份报告,闻言看起来并不惊讶,只是砸了咂嘴:“合着我们做出来,根本没用啊?有钱也不能这么烧着玩儿啊。”

“也不一定,据说改良之后会投放一部分试用品给LOFTER上写AU的姑娘,主要目标是每篇文开头都打了一万个OOC的博主。”张楚岚回忆道,“不过后续跟你没什么关系。”

王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茫然道:“你这……说了什么?”

“领导说的。”张楚岚摊手道。

报告不长,王也很快看完了它,这次他复印了一份,而后把原件和前十几次实验报告装订在一起,分别打上标签。这几天王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这个麻烦机器终于被搞走之后,他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脸上泛起的倦色顿时浓重得无法忽视。

张楚岚看着都觉得他落魄得很,出言赶人道:“你先走吧,钥匙给我。领导什么时候来也没个准,通知既然是我接收的,由我来临时负责应该也没关系。”

“兄弟,大恩不言谢。”王也殷切地握着张楚岚的手上下晃动,“改天一定请客。”


清晨五点的阳光照在街边卖早点的小摊、闪着光的玻璃花房、红色的消防栓和一片沾满露水的草坪上,王也快步走过曲里拐弯的石子路,连连打着哈欠眼睛都睁不开,就在此刻,他对家中那张大床的渴望超过了世界上其他任何事物。

可惜疲劳驾驶不可取,下一个拐弯,半闭着眼的王也和一个大小伙子撞了个满怀,那人来势汹汹,王也又神游物外,于是这么一撞之下他后退了两步,还是没保持住平衡跌了个屁墩儿。

“实在抱歉,您还好吗?”来人连忙扶起这个面色苍白的小青年,“我有点赶时间,不好意思,要不我把联系方式留给您吧?”

“没事儿,您客气。”王也赶快拒绝,这一撞他彻底清醒了,活动活动胳膊腿,都还能使,于是满意地戴上帽子,准备阻止那位不幸遭罪的热心朋友。

四目相接,他跟被雷劈了似的,忍不住骂了句三字经,对方也不能幸免,蓦地一怔。

“你好,我叫诸葛青。”诸葛青率先回过神来,他仔细地打量着王也,越看越觉得眼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科学,科学有个屁用,赶明儿得上哪座寺庙去拜拜。

王也眯着眼睛迎光看回去:“谁知道呢。”


【END】

【也青也】我好快乐,因为我是小熊软糖,小熊软糖!

给 @鸿一 ,串迟但到,自豪(?)

写得蛮乱,一个简单的关于自我认知的简单的感情纠葛,比较放飞,反正是给红(?),涉及物理互攻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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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没了空调真的不能活,诸葛青半夜被热醒,在床上翻身一百次之后把他对象晃起来,冷静地说:“老王,好像停电了。”

我操,都8102年了,帝都三环内小区竟然还会停电。

他拉开窗帘往外看,肉眼所及的城市一片漆黑,这个电可谓停得悄无声息,除了空调无人知晓,好在他对象是魔法小王。小王被闹醒后产生了一些轻微起床气,具体表现为躺在床上小声骂了一句沃日,飞快拨动奇门局调出秋分,抖开被子准备接着睡。

诸葛青奇道:“你睡着了奇门局也能运转得起来吗?”

“……”王也痛苦地睁开眼睛,“不能。”


凌晨三点楼梯间内窸窸窣窣,怪渗人的,诸葛青和王也穿着背心裤衩,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下楼。当初图视野好买了十六楼,现在走得王也想死,哈欠连连。这位朋友在武当山上练术数,每天睡得都很随缘,罗天大醮一出场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术士是重氪型选手,睡眠不足更容易猝死,王也已经二十七了,标准中年男子,思及此立马把睡觉时间再延长两个小时。

诸葛青很怕他走着走着就摔倒了,自己肯定抬不动,无奈报警,打车去局子里喝茶,警察叔叔循循善诱: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啊?隔天围观的民间风俗小故事创造者们就纷纷传谣,一对衣冠不整的基佬在楼梯间搞活塞被扫黄片警抓个正着,其中一个慌不择路地逃窜,当场跌下楼摔死,另一个守活寡,哭得眼睛都瞎了。

三点过五分车库里开出来一辆黑色奔驰,王也坐在副驾上掐指一算:“咱们往东边开。”

南方朋友诸葛青双手离开方向盘:“东边在哪。”恼火,北京人个个异人,阵都不开就知道东南西北,问路也不知道对方在瞎几把说什么,诸葛青一天能打开高德八百回。

王也从善如流地改口:“直走,前面路口左拐。”


小陈是一家速8酒店前台,深夜投入地看鬼故事,正发展到刺激处,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惨白如纸的手,吓得她魂飞魄散,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从椅子上飞起来。

“开一间双人房。”雪白的男人放在哪个男团都可以成为门面担当,美中不足在于眼睛太小,可神情十分撩人。见多识广的小陈一边办理业务一边忍不住多看两眼,成功接待两位男子入住,目送电梯升上去后如狼似虎地给小姐妹发消息:“我操我刚刚看到一个好他妈帅的帅哥!!!”


电梯升上去的过程中王也一直盯着亮起的按钮发呆,周围很静谧,诸葛青低头看手机,困倦又安心的那种氛围。其实风马牛不相及,但是他突然就想到较早之前在碧游村和诸葛青(短暂地)睡一个房间,也并不是多悠久的事,但他现在只记得清楚地看见月光下诸葛青一节白得像藕的颈子。

诸葛青这人,用北京话来说就是长得俊,读作去声zun,俊得表里不一,桃花眼常带三分笑,皮相风流,骨相却又端方。怎说,蛮令人心动。王也时常怀疑自己是见色起意,毕竟没有认识很久,好感的小火花点燃得过分轻易。但是现代社会不要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情根深种才能言说爱意,他们交了心,过了命,理所当然的某个下午(在此之前他们同居了好几天)王也摊牌道:“老青,我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诸葛青正在剪自己的指甲,闻言手很稳,认真细致地把十个指头修得干干净净,锉出圆润的椭圆形,洗干净手,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好像故意折磨人似的徐徐进行。直到实在在这双手上变不出什么花了,他就冲王也弯着眼睛笑一笑,神色很快活的样子,说:“我也挺喜欢自己的。”

这话很含糊,但是王也晓得他答应了(天知道为什么,反正他就是如此笃定),于是姑且就这么交往起来,至于那时候提到天灵盖又掉回胸腔里的心,王也也分不清是期待还是犹豫。


王也从小聪明,聪明是一种很好用的东西,让他无论干什么都很顺利。王父慧眼如炬,明白此子非池中物,本来想让他接替公司,终究有些事勉强不来,只能长叹一口气挥挥手随他去了。如果说人各有命,王也可能就是主角命,半路出家的武学奇才,顺顺当当继承风后奇门,修为一日千里,自身思想觉悟也高得惊人,到了适婚年龄立马现成对象送上门,仿佛铁打不动的官配,成长轨迹如鱼得水。

一个命途坦荡的人很难不信命,王也亦无法免俗,这似乎很矛盾——他毕竟是个逆天改命的术士。

只是算完罗天大醮那一卦后他吐着血,突然就明白了多数情况下都是时局推着人朝前走,有些选择避无可避。他发现自己好像一个包办婚姻的受害者,于是只能尽量积极起来,让自己随波逐流随得甘心一些。

他自省的时候痛快承认,其实很大一部分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他的情窦开得很迟钝,八奇技少年从未拥有爱情,从未关联qq,给自己算出不是天煞孤星的卦之后就随它去了。结果随出一个疑似心动选手,他这会儿又不愿模糊了,非要揪着细枝末节质问自己能不能给自己的感觉下定义。

理性地讲,短时间内建立起一段关系的稳定性通常有待商榷;感情上来说,一段恋爱通常始于让心脏一瞬间活蹦乱跳的“我好喜欢他!”,而后要么一直喜欢下去,要么草草没了声息。经验主义对这段感情束手无策,他徐徐心动,好像也并不着急——这种模式常见于相亲,双方凭借非凡的适应力迅速组成家庭,二十年后侃侃而谈亲情是爱情的最高形式,被微博十五六七岁甜梦少女激烈抨击。

可终归和相亲是不一样的,王也自觉的确被对方吸引。那天碧游村的月光明明白白地照出他三点六级的地震。


他想得蛮多,电梯内指示灯悄然熄灭,厢门缓缓打开,大龄网瘾少年诸葛青抓紧时间刷了刷微博,被抓进房间里。过程比较曲折,睡下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半,困劲过去后人也精神了,诸葛青躲在被子里玩手机,王也提醒他:“黑暗中玩手机容易视网膜脱落。”

诸葛青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爬起身打开了床头灯。

这就是他很讨打的地方了,虽然别人说得有道理,但是诸葛青有自己的想法。另一个挺有意思的地方是,诸葛青自己好像意识不到,王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了解自己。诸葛青是一个戒心很强的天蝎,他喜欢藏底牌,像松鼠下意识过冬屯粮,王也明白自己并没有把他看得那么透,但诸葛青本人把许多明察秋毫滤镜加在王也眼睛上,一厢情愿地认为王也就是他的搜妹了。他大概有一点自我剖析困难,在坦白这件事上感觉到天蝎座都有的羞耻(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于是见到王也就十分快乐,虽然被看穿也尴尬,可总不会比按着自己在王也面前脱得一丝不挂更尴尬。他们术士如果不常常做一些心理自查就很容易疯掉,王也猜诸葛青这关怕是过得不容易。

只是有些话确实不好说出口,比如王也喜欢后背位的原因是诸葛青有两个腰窝,精液射在里面再流出来的样子非常色情。他们的床上活动都是抓阄抓出来的,毕竟俗话说得好,含泪做一不如姐妹磨比(没有这句俗话),为爱做功一次两次就算了,真要这么长久持续下来,王也一听连连打退堂鼓。其实这种事也看天赋,诸葛青就是会更爽一点,但据说下面那个做久了比较伤身,步入老年后大小便不能自理,这种风险不能他独自承受。

男人,下半身动物,总之就是不太行。定义不定义的,这种时候王也也管不上了,被捅的快感很薛定谔,别的任何爱咋咋地。


“老王,四点了。”

“……”

深夜fzl看来有科学依据,王也满脑子屁话,越躺越精神这种事让他非常崩溃,那边诸葛青裹在被子里像根长棍面包,他扭头问诸葛青:“还睡不睡了。”

诸葛青用被子闷着头,应答得很勉强:“睡吧。”

王也就伸手拍拍床:“八门搬运。”连人带床送到诸葛青床旁边,诸葛青习以为常,毕竟奇门是他们生活小工具不可或缺的一员,他卧在被子里面,包得仿佛一个蚕蛹,小声哼歌:“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哦哦~”

沉默片刻,稍微大声了点:“你的身影这么近我却抱不到~”结尾意犹未尽地颤音两到三下,回味了一会儿,打个哈哈:“安眠曲,老王你快睡。”

诸葛青作为一个七窍玲珑心的狐狸男孩,很少有人知道他狗起来也这么兼收并蓄。王也伸手去被子里扒拉他脑袋:“别玩了。”

诸葛青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诶。”

这种时候王也就有点焦躁,因为其实他觉得诸葛青蛮可爱的,又没人听他讲,只好苍蝇搓手,呼嗤哈嘶。一波分享欲过了之后是新的焦躁,近日他听说可爱这个词的含义逐渐包罗万象,约莫可以与“老子超他妈喜欢你的”划等号,认为这样不是很行。


诸葛青问:“你睡着了吗?”

王也闭着眼睛答道:“没有。”

诸葛青说:“四点半了。”

王也捶了一下床。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了,反正今晚是不可能了,诸葛青干脆翻身坐起来,盘着腿,手扣在脚踝上,王也看着他的形状感觉很像不倒翁:“……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认床。”

“你压我头发了。”王也扯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从诸葛青腿下拔出来,搓了搓脸子,也面对面跟诸葛青坐着,“我们现在干嘛?”

话音刚落,答案好像呼之欲出,非法同居伴侣,四点半,快捷酒店。两个人面面相觑,王也说:“问你个事。”

“你问。”

“啧,算了……哎。”王也好像突然变成一个说唱歌手,拟声词用得十分频繁,最终他抓了一把头发,眼睛往下撇,“张楚岚还是王也?”

诸葛青一愣:“怎么突然玩这个。”

王也:“想玩。”

“王也。”诸葛青答。

“马仙洪还是王也。”

“王也。”

“诸葛家还是王也。”

“诸葛家。”

“八奇技还是王也。”

“唔,王也。”

王也住口了,没再往下问,神色也没有很大变化。诸葛青仔细地看了他的脸一会儿,他们家心法特殊,不知是否真能看出什么端倪。他伸手抱住王也,姿势很别扭,因为拉长了脊背脑袋正好搭在王也的肩膀上面,声音里带着一点调笑的感觉:“你怎么突然没安全感了?”好像在哄他一百个红颜知己(不知道,王也乱猜的)那样,暧昧又温柔。

王也被他搂了一会儿,感觉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被压了下去,这会儿才发觉这样被直接捅出来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是实际上也没有特别尴尬。他扭头,鼻子蹭在诸葛青的脸颊上,黑漆漆的室内依稀可见对方的轮廓,于是张开手抱了回去。

诸葛青笑了一下,低声问出他没问的最后一个问题:“诸葛青还是王也?”

王也看不到他的表情,觉得他笑得大概和他们互相表白那时候差不多。他笃定有些事情一定会来临,却不知道这一刻来得这么没有预兆,有些命运的巨浪拍到近处,身不由己,己却能由心。

“诸葛青。”他答道。外物与内里的统一很简单,苏格拉底的麦田没有尽头,他手里握着的这一株就是最饱满的。

“哎。”诸葛青满意地回答,“我也喜欢你。”

“谢谢。”王也说。

结果最后变成一场预料之外的对话,但是挺好,这种坦白对他们俩来说都很稀奇。王也也很满意,他终于搞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太信命,所以也太怕诸葛青不是命。


“你知道为什么小熊软糖感到快乐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是小熊软糖。”

诸葛青说:“神经病鸭。”


【END】

【也青】纽约特别节目:聚焦三农

没想到是这个先写出来,给眠哥 @和危 ,祝眠哥昨天生日快乐

题目来自 @别挖坟。早上好,公民们。街垒上还有37个人,食物却已经没有了 

尝试了一种新的写法,没想到又短又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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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回国?”

“2号。”

“还有八天。”

“讲个有意思的事,刚刚我舍友整理植物,有个植物英文叫turtle head。”

英语水平止于高三的文盲老王打开有道,高声朗读道:“甲鱼头。”

“……好像也没错。”

电话对面啪的一声非常清脆,诸葛青问道:“怎么了?”

“拍蚊子。”又有两声“啪”、“啪”。

“蚊香没点?”

“点了。”

诸葛青感叹道:“那你们的蚊子还蛮坚强。”

“我在室外呢,信号塔这下面。”

“跑这么远?”

“今天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别的地方信号都不太行。但是别的不说,这里空气是真好,我看到银河了。”

“美帝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把污染都排到第三世界了,星星满天。”

有点浪漫,王也想。

纵然永远也无法抹除多出来的那一天,换日线仍旧日复一日地彼此追寻,十二个小时之前看过的星空转到地球另一边,落入你眼底。诸葛青想,怎么有点浪漫。

他犹豫了一下:“那挂了电话吧。”

“行,我差不多也该睡觉了。”

“晚安。”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国?”

“还有八天。”

“噢。”王也想,那还挺久的。

“我31号就回北京了。”

“挺好。”

“我感觉我都给折腾轻了。”

这话跟抱怨似的,怪委屈。诸葛青笑,勺子都拿不稳,桌子上洒了一片汤:“哎哟,可辛苦我们也总了,心疼,赶紧的满汉全席安排一下。”

“你回国之后什么打算啊?”

“待建德呗,不想动了,累死。”

“我5号左右过去。”

“真假啊,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

“这不是正在打吗。”

“行行行,朕准了,你还有什么事没有。”

“没有。”

“快十二点了,睡觉去吧。”

“哎,晚安。”

“晚安。”


“……你怎么还不挂电话。”

“那好吧,我挂了。”

“好。”

“哦对了。”

“嗯?”

“我搭飞机到北京,再转高铁回建德。”

“好绕啊。”

“其实也还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2号。”

“好,我知道了。”

诸葛青确认道:“我一下飞机就能看见你吧?”

王也的声音里有点笑意透出来:“能。”

“真没事了,你快去睡觉。”

“我在往回走呢。”

“明天还六点起啊?”

“明天可以迟一点,六点半。”

“噢,今晚回去记得把被咬的包处理一下。”

“喷点花露水?”

“乡下蚊子野吧,你先打肥皂水消毒,再涂青草膏。”

“我哪来的青草膏。”

“我塞你放水那个网兜里了。”诸葛青无语,“不会吧,好几天了你都没发现?”

“水杯随身揣着,不放包里啊。”

“我服了。你怎么走这么久?”

“嗯……快到了。”王也在屋子外站住了,脚一下一下轻踩着摇摇晃晃的狗尾草,“不想回去。”

“这么叛逆啊。”诸葛青低沉地说,他声音蛮好听,像那种深夜电台男主播,“半夜一个人在外游荡,为什么不回去呢?是过得不快乐吗?和同学相处有矛盾吗?”

“……”

诸葛青看不到王也的表情,但是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他翻白眼的样子,忍不住噗嗤噗嗤笑起来。

“你怎么这么狗。”王也说,“没风扇没空调,室友脚臭得我想死,人间不值得。我操当初到底谁拉我来三下乡的?张楚岚?”

“也哥,算了也哥,杀人犯法。”

他也哥稳住了:“你下午有什么事?”

“爬一些山采集标本。”诸葛青打了个哈欠。

“没睡好?”

“贼几把困,我昨天写报告写到三点,然后今天跟我讲下周交,老美忒不靠谱。”

“去,中午休息一下。”

“我吃完饭就去。”

“你吃多久了?”王也看一眼手机,“半小时还没吃完?”

“快了,快了。”

“我去睡觉,我也困死了。”

“那我先挂了。”

“你挂呗。”

“晚安。”

“安。”


【END】

【也青】同居长干里

更新小拖拉机突突突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掉粉(?)

复建,本来想赶七夕的,结果没赶上,落泪。哎不管了,天没亮就算是没过,大家七夕快乐鸭!

沙雕高中生的沙雕友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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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阶梯上塞着两个青少年,余出来一些无处安放的长腿,跨过两个台阶轻点着地面。

诸葛青兴奋地搓手:“来来来,算一下一共多少钱。”王也就从兜里掏出手机,哐哐给诸葛青转账,共计四千九百八十四点三毛六,非常实诚,他的微信里顿时滴钱无存。

诸葛青徐徐收款,余额突破五位数,他快乐地深吸了一口电子人民币的芬芳,挤开王也从楼梯上跳下来,感叹道:“我已经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王也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操作,也很激动:“卧槽,这么多。你想去哪里?”

诸葛青:“再说吧。下午去游泳吗,我还剩两张券。”

王也站起来拍裤子,拍完自己的拍诸葛青的:“先去我家吃西瓜。”

“走走走,”诸葛青站着不动,“你别拍我屁股。”


王也从冰箱里捧出来个憨态可掬的西瓜,一刀劈了,心道不妙,瓜小籽大,红少白多,诸葛祖宗得叨叨死。

这位祖宗此时正蹲在沙发前玩手机,好好的沙发他不爱坐,就喜欢屈腿抱膝、小腿肚和大腿肚毫无罅隙地贴在一起这样一个姿势,扁扁一条夹在沙发和茶几间的空隙里,看起来好像一位人体柔术表演者,三下两下把自己叠成小方块。王也无意中受过某种艺术熏陶,据说这么蹲着膝盖过肩的人才是真的长腿,比如林志玲和张柏芝,再比如诸葛青。

他一手半个瓜,各插着水果刀与调羹若干,端到诸葛青面前,嘴里还叼着个苹果。诸葛青接过瓜,慢条斯理地把两半最中心都挖出了半圆球,怼在一起一口吞下。

王也咬着苹果说不出话,直翻白眼。

苹果表面沾着一些因为长时间张嘴不自觉分泌出来的口水,王也在手背上胡乱擦擦,不打自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位新东方雕刻专业优秀毕业生刀使得很不错,银光闪闪的水果刀在苹果表面眼花缭乱地一通操作,一条漫长的完整果皮啪嗒一声掉进垃圾桶。

他干脆利落地一刀切下去,把没牙印的那半个苹果递给诸葛青:“吃吧。”

“你放着先。”诸葛青把半个瓜的红瓤刨得干干净净,推到王也面前,正埋头苦吃自己的那一半,王也投桃报李(他想了想还是亏了,毕竟诸葛青吃掉了自己这半个瓜的灵魂),把苹果切成小块丢进诸葛青的瓜皮里。

诸葛青用勺子分开西瓜与苹果,问道:“你哪来的这么迷你的瓜?”

“甜吗?”王也用刀叉起一片瓜。

“害行。”诸葛青冒出了不知从哪儿来的东北口音,叮嘱王也一句,“你小心别划了嘴。”

王也吃了一片瓜,又吃了一片,手一伸捞起那半块瓜,为避免掌心黏上汁水保持了一个炫酷的手势,好像下一秒就要用食指顶着它转起来:“孟叔昨天给的。”

诸葛青吊起一边眉毛:“哈?我们这小破天台哪来的西瓜?”

“有的。”王也提醒他,“你上次上去晒被子还踩坏了人家一个小瓜秧。”

“哎呀,罪过。”诸葛青反省。

天气太热了,电风扇不顶用,吃到一半王也打开了空调,室内温度很快降下来。诸葛青回家一趟取游泳用具和抵用券,还顺手带来一个诸葛白,胳肢窝里夹着《开心暑假》。

“太过分了,”诸葛白说,“我的西瓜呢?”

诸葛青也没想到:“你不是去上补习班了吗?”

“老师家停电,让我们先回来。”回来也没什么好的,亲哥在邻居家吹空调,连块西瓜也没给自己留,诸葛白气死了。他提高声音强调道:“我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十几分钟呢!”

这样对待未成年人,确实不好。王也有点小愧疚,于是从昨天穿的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揣上手机,跟诸葛白讲:“请你吃冰激凌。”

“谢谢王也哥哥。”诸葛白对答如流,“我要两个球,香草味和芒果味。”

王也:“如果没有呢?”

诸葛白想了想:“如果没有就换成牛奶味吧,补钙。”

“胡说八道。”王也冲诸葛青扬了扬下巴,“青,你呢?”

“我也要牛奶味,美白。”诸葛青比了一个小心心,“谢谢王也哥哥。”

王也反应飞快,做了个弹走东西的手势:“少来。你们这对打秋风兄弟。”

两位诸葛朋友不约而同露出了赏心悦目的笑脸。


他们住的这个小院虽然叫香樟苑,但是院中心种的却是棵白兰,王也从树下走过,差点被花香熏一跟头。因为院子名称的原因,他小时候一直以为这就是香樟,在幼儿园闹了一些笑话。

院子外明晃晃的太阳晒得地面滚烫,王也一脚上去仿佛都能听到橡胶鞋底“滋儿——”融化的声音,他赶快窜到冰激凌店的蓝色凉棚下,张口就来:“小姐姐,要三份冰激凌,谢谢。”

这称呼是他跟诸葛青学来的,巨嗲巨娘,但针对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女性通常都能秒杀——店员立马笑开了,一看还是个小帅哥,满脑子小奶狗的美妙奇遇,给他的球肉眼可见地比普通份大了一圈。冰激凌店旁边就是小超市,仿佛什么都卖,王也进去逛了一圈,挨个儿弹遍西瓜,没一个脆的,于是转而挑了两斤龙眼提回去。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王也还是被蒸出了一头热汗,躲太阳跟跑毒似的。吭哧吭哧爬上四楼,不知道谁给他留了个门,空调凉丝丝的气从门缝里散发出来,感动得他两眼发光。

客厅里回荡着快活的罐头笑声,诸葛青平躺在贵妃榻上,小腿垂在榻外,结结实实地用一条毛巾被把自己从膝盖裹到了下巴,手机支在胸口(也不用手扶着),脸上戴着王也的懒人卧式眼镜。他弟坐在绿色塑料圆凳上身残志坚地写作业,茶几过矮限制了他的发挥,腰弓得像个龙虾。

在频频的笑声中诸葛青敏锐地捕捉到王也回家的动静,暂停美剧,撑起半个身子(手机顺滑地呲溜到肚子上)往玄关处张望,王也走过去取下他的眼镜,随手架在诸葛白头顶:“要不要吃莲、龙眼?”

这句话他是突发奇想用本地方言说的,因为不常使用而十分磕巴蹩脚,诸葛青鹅鹅鹅地笑:“老王,不会讲就别讲,太难听了。”

诸葛白吃别人的嘴短,拆他的台:“哥,你也不会讲。”

诸葛青一摊手:“所以我从来不自取其辱。”他打了个哈欠,加快了吃冰激凌的速度,况且他一边吃,白还一边伸手舀,于是一个冰激凌球很快解决,诸葛青问:“现在几点了?”

王也看一眼手机:“两点半。”

“那我睡一下,我们等四点没太阳了再去游泳,困死了。”诸葛青侧倒下去,麻将沙发垫被空调风吹得沁凉,冰得他瑟缩了一下,蜷起腿整个人缩回薄被里。

“对了,老王我跟你讲,马仙洪那个笨蛋。”他闭着眼抱怨道,“本来补习班的生源就不多,他还一直拉人入伙,结果因为利润分配不均,中途一半人撂挑子了。我最近备课要备得疯掉,早上刚刚把课时上完,如果明天他还要我继续讲课,我就杀人越货。赚钱好难,我现在只想找个金主爸爸给我两块钱,请我吃豆腐脑。”

“钱难赚那啥难吃,你不想努力我给你介绍富婆啊。”诸葛青说着话,幼稚老王手不停歇,用五块沙发靠垫把他围得密不透风——这事他从小干到大,怎么就不腻呢。盖上头顶最后一块时他突然想到那个安排表情包,顿时破功,手一抖四周的靠垫全塌了,噼里啪啦掉一地。诸葛青胸口正中一块,被砸得吐血,他揉揉心口推开那块垫子:“不是吧老王,你怎么能因为我比你好看、比较吸引富婆就要谋害我?”

王也把垫子捡回来,耐心地从头开始:“我在给你建一个小城堡嘛。”

诸葛青:“得,我是城堡里的睡美人。”

可能发小一起玩都会有弱智加成,场上唯一成熟男性诸葛白眼观鼻鼻观心,丢了笔狂吃龙眼,垃圾桶里堆起一座龙眼壳的小山。吃得正开心时,脑袋上的眼镜徐徐滑落跌进果壳小山里,他像火中取栗的猫一样飞快捏出来,提到厨房冲冲水,放回茶几上。

茶几上还有一碗抹茶味的冰激凌,化得七七八八,勺子在小纸碗里飘着。

“我的怎么化了?”把诸葛青埋好的王也回来一看,小声地心痛道。

诸葛白自动跟着他降低了音量:“你没吃它就化了呗。也哥,你们等下去游泳,我怎么办?”

王也祥和地回答:“你在家里写作业。”


四点还是热,诸葛白见他们真不带自己,只能怏怏地跑回家,打开电扇一通狂吹。气死人啦,什么乐色哥哥,不如去补习,还能和同学说小话。

王也把小电驴从车库里倒出来,诸葛青抱着两人份的泳具坐在后座,小腿还保留一些麻将凉席的印子,脚上夹着一双凉拖,一身打扮是从王也的衣架上扒下来的——衬衫在沙发上滚出了十八个褶,比大裤衩子还难看。结果下到二楼还是难以打开心结,又折回家里拿墨镜,怕撞见高三同学,于毕业后自砸美男招牌。

临走前诸葛青隔着门喊小白:“你老师说了!明天早上去!把今天下午的课补回来!”

房间里的诸葛白流下面条宽的泪水,敢怒不敢言,cnm。

南方的夏天炽热而绵长,金乌西斜,暑气还未消,迎面而来的风都像烘干机里吹出来的。王也虚虚眯着眼,皮肤表面包了一层薄汗,头发张牙舞爪地飞,小中分吹成飞机头。诸葛青光裸的膝盖时不时随着颠簸和王也的大腿撞在一起,脑袋抵在王也的背上徐徐打保卫萝卜。他这一个多月刻意蓄着头发,碎发听从地心引力全偎在颈子上,和汗闷在一起,游戏体验极差,于是抬起头让风对着脸一通猛吹。

他们正骑过市中心的繁华地带,诸葛青四处张望间看到一家小精品店,连忙伸手戳王也的大腿:“师傅,这里停一下。”

“干嘛?”王也手里被迫塞上摩的司机剧本,依言停在路边,诸葛青火速进入店面买根发绳,当场徒手扎了个小揪揪。

王也:“你要留长发?”

诸葛青莫名有点尴尬,含糊道:“先留着,看看再说。”

王也也就不搭话了。

他们进馆时距离四点半还有两个字,泳池内人满为患,像浮着一锅饺子的汤。体育馆六点关门,据诸葛青的经验要五点之后人才会逐渐变少,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和王也在游泳,母亲问小白作业写了吗,诸葛青下意识瞟向王也——他睡了半个下午,压根不晓得——王也连连点头,他就说写了。母亲又问写了几面,诸葛青冲王也使眼色,王也无奈地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过去,贴在耳边:“姨,是我。”

“没,老师家停电,他回来了。”

“可认真了,他哥倒是睡大觉。”

“哈哈,我知道。”

“不用不用,有钱。”

“啧,真不用。”

“哎……好好好。谢谢姨。”

总算交差,王也把手机还回去,诸葛青长眉一挑:“你还告状。”

“汇报一下她两个儿子的情况,总不能厚此薄彼。”王也笑嘻嘻,“行了老青,快锁好柜子下水去,热死了。”

浅水区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在这边下了水,简单适应了一下水温后就踩着水一浮一沉地往深水区游。诸葛青抢先游到岸边,抓着水下的把手,头轻轻靠在水池边沿上:“王也,你想好去哪儿玩了吗?”

“没,你呢?”

“我也没有。”诸葛青翻了个身,双臂交叠搭在池岸上,“之前又穷又忙,现在突然暴富,有点不适应。”

“我也是。”王也感慨道。

卧槽,一万啊,他们之前打工的时候可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诸葛青惆怅地叹了口气:“我现在一分都舍不得花。”

王也拍打着水面,听了这话反问道:“难道存着你就甘心吗?”

“……不甘心。”诸葛青隔着泳镜捂住眼睛,“算了,明天再说。我过去了。”他转身蹬壁,像只鱼一样飞快溜走了。


五点后陆陆续续先是走了一波社畜,接着又走了一波学生,泳池里的空间宽敞不少。他俩坚持到工作人员进来赶人才从泳池里出来,皮肤都被泡得皱皱巴巴,王也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蛇。

澡堂停水的时候比泳池关闭后推半个小时,他们飞快地洗了头和澡,王也脑袋上盖着大浴巾一顿猛搓,人字拖还湿漉漉的,踩起来吱吱响。精致男孩诸葛青在公共场合也绝不认输,他把自己的小电吹从家里顺了出来,对着洗手台的超大镜面吹头,刘海有型有款,尽显男人本色。

王也打完两把千分跳一跳,抬头一看,诸葛青还在对着镜子搔首弄姿,顿时一阵无语:“骚完了吗,大哥。”

吹风机嗡嗡响,诸葛青好像没听见,于是王也打开了第三把微信小游戏,这回才跳到七十就被诸葛青不轻不重掐了把腰:“走了,大嫂。”

王也狠狠一哆嗦,小人飞出屏幕十米远,他收好手机磨了磨牙:“别碰我腰。”

诸葛青很无辜:“你在打游戏嘛,不好碰你手。”

他已经从头到脚都换了身行头,休闲白衬衫,背带小西裤,鞋当然也换了,脑后一个丁点大的马尾,头发吹得蓬松又柔软,满面自信光辉。

好在王也已经熟知这只孔雀十八年如一日的习性,混不在意自己在他身边被比对成什么样,背上包就跟他往外走:“晚上吃啥?”

诸葛青不假思索地说:“去街尾吧,我想吃杏仁豆腐和沙拉斯的鸡翅。”

王也比了个OK的手势:“你是不是早这么想了?”

诸葛青:“嘿嘿。”


游泳游得人饥肠辘辘,两位快饿死的青少年跨上小电驴奔驰在明亮黄昏里,这会儿的风要凉爽许多,王也一头半湿不干的短发很快被吹干。从体育馆到街尾不过几百米,路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密集了起来,然而他俩根本没注意到,在沙拉斯门口停下车后立刻默契地分头行动。

经营杏仁豆腐的店是一家三十年老店——对于年轻的客人和这座规模小巧的县级市来说的确很老。这家杏仁豆腐的做法学的是四果汤,西瓜芋圆银耳碎,薄冰在糖水里轻轻上浮,看着就清凉。

王也打包了两碗带回沙拉斯,诸葛青挑了一个离门很近的位置,正趴在桌面上等餐。沙拉斯是多年前洋快餐热浪席卷大陆时,第一家跟风开出来的店,选址落在二十年前的繁华地带。虽然说现在已经竞争不过开封菜和金拱门两大巨头,但这家店的炸鸡翅有神秘配方,在食海中扑腾多年,竟然成为了一道丰碑,导致诸葛青这一辈小孩里总是流传着“沙拉斯的鸡翅放了罂粟”的神奇都市传说。

横竖也想不出去哪儿吃晚饭,王也就又叫了两份饭,填饱肚子后已是华灯初上,两人准备打道回府。小电驴再次经过市中心时不幸沦陷,广场上的人多得漫上了街道!

“他们在干嘛?”诸葛青伸长脖子去看,电动车走走停停,王也小心地在人群中穿梭,突然被诸葛青猛地捶了一下肩膀:“操,今天七夕!”

王也张着嘴扭头看诸葛青,良久后说:“……操。”

两位单身朋友相看无言,默默垂泪,母胎solo到忘了一个中国传统节日,心酸。

广场上是市政府组织的七夕活动,小灯笼沿着广场边缘挂了一圈——有毛病,中秋节都没这么热烈,一个不放假的七夕怎么这么红火!

诸葛青提议要不先随便逛逛,等这一波人走了再骑车?正好消消食。

王也想了想:“也好。”

附近的停车位也满了,王也又缓慢地骑出去十多米才找到个空隙勉强把他的小电驴给塞进去,诸葛青中途消失了一阵,再回来时双手都握满了铁板鱿鱼串。

“对面买的。”他抬抬下巴示意王也看对面的烧烤摊子。

消食没消成。红灯笼照得天边发红光,他俩一边吃鱿鱼一边慢悠悠地随着人潮涌向广场,走到广场相对的街道上时正好吃完,一人握着一手小木签,肩并肩站在人群外观望了一会儿广场里人头攒动的盛景。周身噪音密布,王也凑到诸葛青的耳边提议道:“要不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诸葛青:“也好。”

一拍即合的两人迅速远离拥堵中心,插着兜沿街一路溜达,不在这个日子出门都不知道,这城市里竟然有这么多吃饱饭没事做的情侣。

王也感叹:“感谢袁隆平。”

两个闲得发屁的人从中心广场到街尾来回溜达了两圈,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散了,诸葛青招呼王也:“走,老王,咱回家去。对了,在桥头那儿停一下,给小白带个牛肉丸。”

“哎呀,小白得感动哭了。”

他们骑着小电驴从霓虹的浪漫里飞驰而出,闯进千家万户等待归人的灯火。


回去的路上不像来时那么赶时间,车速在三十码上下游移,王也慢吞吞地说:“唉,今年七夕还是和你过的。”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诸葛青正哼着歌,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叹息,顿了一顿,先不紧不慢地把歌唱完,“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鹅美诶不美~”

而后说道:“这位兄弟,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惆怅。我理解你,但是换个角度想想,你又和一位与你情投意合的老友度过了一个传统节日啊。老王,你感受一下。”

老王说:“你且住口。”

诸葛青:“说什么王权富贵~”

老王说:“你再唱下去我可能就顾及不了我们的十八年友情了。”

“哎,庸俗,什么友情。”王也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诸葛青嘴角的笑跃上了眼睛,街景斑斓细碎地全融进他目光里,“我们这叫同居香樟苑,两小无嫌猜——这儿停车,我去买牛肉丸。”


王也路过白兰树下时打了个喷嚏,诸葛青关怀道你莫不是感冒了,王也说被熏得鼻子痒罢辽,最后把车推进车库,诸葛青从车把手上摘下装有牛肉丸的塑料袋,问:“明天我们还出来吗?”

王也打了个哈欠:“明天我睡觉。”

“行。”

楼梯这回塞不进两个人了,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诸葛青突然一拍大腿:“啧,又忘了讨论去哪儿旅游。”

王也听到这个话题就头疼欲裂:“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他停在家门口,冲诸葛青摆手:“行了,你快洗洗睡吧,昨天熬得挺惨吧?”

诸葛青低头开门:“溜了溜了,拜拜。”

拜拜什么拜拜,回家一拿手机准又讲起话了。王也背过身,在兜里摸钥匙,直到对门砰地合上,楼梯间恢复成一片不起波澜的平静,好长时间没有人打破。

去你的吧。王也突然笑了,他捏着钥匙心想,谁他妈要和你两小无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