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寂

好听吗,好听就是好水

【吕良】爸爸

吕珰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好奇而问起妈妈:“我爸爸在哪里呢?”

一起玩的表兄弟有时候会半开玩笑地说她是没爹的小杂种,她隐隐约约知道那是骂人的话,既生气又不解。

妈妈指着屋旁的一棵树,说:“那就是你爸爸。”

吕珰于是爬上妈妈的臂弯,舒适地坐在妈妈的大腿上,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扶住妈妈的头顶,一本正经地说:“妈妈不能说谎噢。”

妈妈眼睛里的黑点骤然缩成针尖大,吕珰只在猫被光线刺进眼里时才见过,她觉得很新鲜,顿时更加专注地盯住妈妈的眼睛。

“你从——”妈妈停住了,她的嘴角飞快地扯了一下,转开眼睛,把吕珰从腿上抱下来,低声说,“我没有说谎。”

妈妈的表情好像那些在她手上吃瘪的表兄弟,吕珰心想,不过他们更夸张,嗯……好像电视里说的“见了鬼一样”。

吕珰长到九岁的时候,逐渐从同伴一次次的否定和嗤笑里伤心地认识到,自己的爸爸不可能是门口那棵树。

为什么不能是呢!

她课也没听完,一口气跑回家,绕着屋子转了两三圈后,在树下抱着膝盖忍不住哭了。她是那样努力、拼命地去维护这棵树!每次有人说她没有爸爸,她都鼓着眼睛气呼呼地反驳:“我有!妈妈说我有!”

妈妈没有说谎!

吕珰呜呜地哭了一会儿后觉得心没那么堵得慌了,她擦掉眼泪,小心地拍了拍自己裙边的土,回头看那棵树。

树是棵好树,主干不粗,却枝繁叶茂,树皮很光滑,没有小虫爬上爬下,闻起来有一种独特的草木香。

吕珰抱住树干,把脸贴在上面,小声问:“你会说谎吗?”

树沉默着。

吕珰却好像得到了某种慰藉,她吸吸鼻子,温柔地说:“谢谢你。”

她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往自己的房间走,家里空荡荡,这让她有点害怕,忍不住小步跑起来。而后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从某道门后传来。

门板半掩,她透过门缝往里看,正好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睛——吕珰恍惚间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到了极点。她突然察觉到某种潜在的巨大危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视线却像被吸住了一般胶着无法转移。

拥有金色眼睛的是个年轻男性,靠着墙虚弱地坐着,她的妈妈背对着门,手里举着一个小碗,一口一口给他喂饭。

喂得差不多,妈妈问:“还吃不吃了?”

那个男人摇摇头,妈妈就把碗放下,一节一节挽起男人空荡荡的衣袖,手里的毛巾在水盆里荡了荡,从断肢擦洗起他的身体。

男人从头到尾都木着一张脸,只有某一刻无意中透过缝隙和吕珰对视时,他才稍微动了动眉头,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吕珰好怕他会说出口,但他只是漠然地又转开了脸,连带身上为数不多的人气也一同消散。

有眼泪安静地滚出吕珰的眼眶,她想叫,却叫不出声,她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仿佛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有人把她掐死。沉默,角力必须沉默。她的手指收紧,嘴巴徒劳地张开,像嗫嚅的鱼,每一口氧气都只在气管里短暂停留过就迅速逃窜,她一下一下抽着气,却只感到无尽的窒息。但也无法抑制地泪流不止,好像要替那个男人把他不能流的泪一起哭干。那双眼睛,一片混乱中她想起来了,那是一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金色的,像猞猁。

在男人下一次看过来之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匆匆地逃走了。

妈妈没有说谎,她的爸爸是一棵树,没有根,没有枝,没有心。

后来她在学如意劲时跟太公说起这件事。太公年轻的时候结了一些仇,右眼有一道刀疤,听了她的话后那道刀疤扭曲起来,漫上一层骇人的血色,仿佛它是新鲜的,还能蠕动呼吸。

“你乖,”太公说,“来,小珰。”

她探头往里看,高门槛后一片黑洞洞,像地狱的入口。

吕珰从小就知道她没有爸爸,妈妈说爸爸死了,骨灰在门口那棵树下。

她十二岁的时候,外出快一年的妈妈回到家,手上抱着一个小弟弟,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金黄色的眼睛。

妈妈说:“他是你的弟弟,吕智。”

她摸摸小弟弟软软的脸,忍不住笑了,感觉非常幸福。

【END】

还是想写一下这个男孩,尽管我以前从来不曾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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